顾烬站在门框的正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衣摆垂到膝下，剪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肤色比从前白了一些，却毫不显得病态。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陆铭扫到陆鸿，从陆鸿扫到陆徵，从陆徵扫到那些族老，从族老扫到那些刚才还在兴奋交谈的陆氏族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空气的间隙里。
厅堂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突然切断了。
有人举到一半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文件滑落了。
安静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从天花板落下来，把整间会议厅罩得严严实实。
沈卿安正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完名的笔。
他的目光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地落在了那个身影上连呼吸都凝住了片刻。
他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落在地板上，轻轻弹了一下，滚到了椅子腿边。
陆慎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陆铭手抖了一下，碰倒了桌角的文件架，纸张散落一地，像雪片一样滑下来。
陆鸿推了推眼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
陆徵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再端近嘴边。
“顾烬……”
沈卿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厅堂里，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水，一圈一圈地漾开。
顾烬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满堂的人，越过那些惊愕的、苍白的、愤怒的脸，找到了沈卿安。
他的嘴角原本还带着一丝冷峻的弧度，在目光落在沈卿安身上的时候，那弧度忽然变软了，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凌寒往前迈了一步，头微微低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少爷。”
凌枫也往前迈了半步，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弧度已经收了，站直了身体。
“少爷。”
沈卿安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
是熟悉的他，是思念已久的他。
沈卿安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快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越来越快，他没有停，走到他面前。
他的步伐先是有些快，像是怕他消失在原地，走到面前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真的在那里。
他伸手抱住了他，没有犹豫。
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得很紧。
他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风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的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带着一点轻轻的颤动：“你终于回来了。”
顾烬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带着几分温柔缱绻：“嗯，我回来了。”
他的手抬起来，在沈卿安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掌心是暖的，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只让沈卿安一个人听：“抱歉，让你担心了。”
沈卿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回来就好。”
他们对面几步之遥的地方，陆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已经站起来了，但不是为了迎接谁，椅子在他身后推开了半寸，他的身体前倾着，手指攥着椅子靠背，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两个人相拥的身影，眼睛里的光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色。
陆铭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响了起来。
“你是人是鬼？”
他的声音干涩，听着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搜救队搜了这么多天，什么也没有找到。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烬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淡了，像一层薄冰重新覆上来。
“你说呢？”
顾烬的手从沈卿安的后背上移开，抬起头看着陆铭。
他的目光从陆铭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陆氏族人，然后微微收回来。
“我没有死，是不是很让你们失望？”
台下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陆慎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拐杖。
“既然你还活着，那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顾烬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们已经重新选了一次掌权人。我知道股份已经转卖了。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几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平平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极为平静。
“我来这里，是要接我的爱人回家。”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卿安的脸上，那一眼很深，也很认真，带着多日不见的思念和爱恋。
沈卿安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着他。
顾烬的嘴角翘了一下，眼里只有他一人。
沈卿安的眼眶又红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但能看出来的是在场的陆氏族人没有一个人露出高兴的神色。
陆家的人没有人欢迎他，没有人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没有人说一句“回来就好”。
片刻的安静之后，有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从人群深处浮出来，带着一丝刻薄。
“既然他已经不是掌权人了，回来也是多余。”
那是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之前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太多话。
他旁边有人点了点头，像是一早就想附和。
“陆家已经有了新的掌权人，他回来干什么？”
“一个已经下台的人，站在这里不觉得尴尬吗？”
“他居然没死？”
“搜救队找了那么久……”
“那遗嘱还算数吗？”
“股份已经转卖出去了，他回来有什么用？”
有人笑了一声，没有笑出声，但听得出那种轻蔑。
“也许是舍不得那把椅子吧？”
“他回来又能怎样？”
“陆铭现在是掌权人，他说了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