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早就该死了吗?为什么没有死?”
有人冷笑着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半个厅堂的人听见。
“你为什么不死在海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很快就有更多的话跟了上来。
“就是,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要等股份卖完了才回来。”
“谁知道他是冲着什么回来的。”
“陆家已经不需要他了。”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缠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顾烬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他的族人嘴里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肩背的线条还是那样挺直,没有绷紧一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像那些话与他无关。
他们的话伤不了顾烬分毫,但是却深深刺伤了沈卿安。
沈卿安站在顾烬面前,他的手紧紧握着顾烬的手。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卿安身上。
他听到“回来也是多余”的时候,听到“他不是早就该死了吗”的时候,听到“为什么不死在海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顾烬的手心里慢慢握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那些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身周站满了穿着得体、面容冷硬的陆氏族人。
没有一个人上前替顾烬说话。
陆慎坐着,没有开口。
陆铭站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陆鸿站在后排,推了推眼镜,没有动。
陆诚低头看着文件,没有抬头。
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
那些话还在继续。
沈卿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平时温和的、带着一点疏淡的眼睛,此刻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不厚,但足够冷。
沈卿安松开了顾烬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顾烬的身前。
“你们说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一把刀片划过水面。
厅堂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卿安看着那个刚才说“他不是早就该死了吗”的人,然后又看了看周围每一个附和过的人。
“你们赶他走的时候,他没有说过一句抱怨。他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没有动过你们任何人。他在的时候,陆氏每个月的业绩不是又创新高?他走了以后,你们迫不及待地选出新的人,迫不及待地拆掉他留下的东西。他今天站在这里,没有问你们要回属于他的东西。他只是回来了,就站在这里,你们就说出这种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硬了几分。
“他活着回来了,你们没有一个人高兴,没有一个人问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担心他。你们只关心股份在谁手里,只关心掌权人是谁。”
“他不是掌权人了,所以你们就可以随便骂他?他不是掌权人了,所以他就该死了?你们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不欢迎他。但你们没有资格说他该死。”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愤怒,却像是冬日里凝结的冰面,平静、冷得透骨。
“你们不配。”
整个厅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彻底安静了。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沈卿安那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卿安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转过身,握住了顾烬的手。
“我们走。”
顾烬站在沈卿安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见过沈卿安生气的样子。
他认识他那么多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巷子到教堂,他见过他笑,见过他哭,见过他无奈地叹气,见过他温柔地弹他的额头。
他从来没见过他为了谁冷着脸说话。
他认识沈卿安很多年了,第一次见他生气,是为了他。
沈卿安是在为他说话。
沈卿安在保护他,在维护他。
顾烬看着他,视线没有移开过,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卿安拉着顾烬的手,朝门口走去。
凌寒和凌枫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灯白晃晃的。
顾烬走在沈卿安旁边,被他牵着,走了一段路之后顾烬停了下来。
顾烬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线微微绷着,像是还在生气。
沈卿安回过头,看着顾烬眼眶微红,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卿安有些担忧问道:“怎么了?”
顾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牵在一起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卿安。
“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嗯。”
“你从来没这样过。”
“因为你值得。”沈卿安说,“他们不值得。”
顾烬看着他,在走廊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把沈卿安拉进了怀里,“我回来晚了。”
沈卿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晚。刚刚好。”
顾烬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沈卿安看着他,也笑了,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好,回家。”
沈卿安牵着顾烬的手,两个人已经走过走廊的拐角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凌寒和凌枫落在后面,一前一后走到会议厅门口。
凌寒突然停了下来,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捏了一下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然后一拳砸在了门上。
那扇门是特制的,深色实木,外层包着金属面板,厚度足以抵抗普通撞击。
但凌寒那一拳砸上去的时候,整扇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正面撞击了一样发出一声闷响。
金属面板凹陷下去一圈,裂纹从凹痕的边缘向四周蔓延,木板从内部断裂,发出连续的、密集的碎裂声,碎屑从裂缝里溅出来,落在门口的地毯上。
厅堂里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有人刚站起来,手里的文件还攥着。
有人已经走到门口,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后退了两步。
有人张着嘴,望着那扇门上那个凹陷的、裂开的、几乎穿透了整扇门板的拳印。
沉默在厅堂里蔓延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椅子被碰倒的声音和压低的惊呼。
凌枫从后面走上前,随意地把手搭在凌寒的肩膀上,看了一圈厅堂里那些凝固的面孔。
“哎呀不好意思,他手滑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又像是在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
“如果再让我们听见一些难听的话,那下次打的就不是门了。”
凌枫收回手,拍了拍凌寒的肩膀,两个人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边缘的金属面板已经从门框上松脱了,露出里面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