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管家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真丝睡衣,还有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
“沈先生,先擦把脸,喝点水,再把湿衣服换了。”管家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而稳,“我就在门外守着,您有什么事随时唤我。”
沈令微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那股暖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差点又逼出他的眼泪。他把毛巾按在眼睛上,用力压了很久,才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毛巾后面,瓮瓮的,带着一点鼻音。
管家轻轻摇头,面不改色的道:“都是我分内的事。沈先生,您今晚受惊了,好好休息。那条蛇的事,我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身要走。
沈令微忽然叫住了他:“管家。”
管家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会吧,果然是装的吗?这么容易就被他试探出来了?
沈令微握着那杯温水,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裴聿琛……他明天回来,会不会因为我睡了他的房间……生气?”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们是夫妻,虽然他不记得了,但是他们肯定已经什么都干了,睡一下床根本不算什么了。
管家看着这个蜷缩在大床边缘、像一只受惊幼兽般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沈令微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受伤后抖动的翅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脆弱的、易碎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护住他,又怕一碰就碎。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而缓,像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
“沈先生,上将他……从不会因为您动了他的东西而生气。”
沈令微怔住了。
管家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端着托盘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沈令微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管家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那涟漪越荡越远,越荡越深,最后沉进湖底,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他看不清的东西。
从不会因为您动了他的东西而生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裴聿琛对他很大方?还是说……有别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
他放下水杯,拿起了那套深蓝色的真丝睡衣。衣服展开的瞬间,那股玫瑰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这是裴聿琛的睡衣。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面料摸上去凉滑细腻,带着微微的重量,像是被人仔细熨烫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那件被冷汗浸透的湿睡衣,换上了这件。
衣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大截,几乎盖住了他的手指;裤脚拖在地上,他走一步就要踩到一次;领口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滑稽的打扮,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穿着裴聿琛的衣服,睡在裴聿琛的床上,被裴聿琛的气息包裹着。
可他连裴聿琛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躺进被子里。那股玫瑰花的气息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身体,填满他的呼吸。被子很软,床垫很舒服,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和阁楼那张硬邦邦的窄床完全是两个世界。
很奇怪。
明明是陌生男人的味道,明明是那个让他不安的名字,可在这片气息的包裹中,他的身体竟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绷了整整一晚的神经终于开始松懈,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恐惧、茫然与无措。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了旁边。手指摸到了冰凉的床单——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缩了回去,收进被子里。
他蜷起身体,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深埋在那张大床的中央。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
庄园之外的星空里,一艘指挥舰正在全速返航。
舰桥上的裴聿琛挂断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通讯器被他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从听到“沈令微从阁楼跑出来,浑身发抖”的那一刻起,他的手指就开始发凉,一直凉到现在,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是庄园的平面图。他的目光落在那间标着“主卧”的格子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裴聿琛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欣慰还是苦涩。欣慰的是,那个少年终于愿意——即使是在失忆的状态下、即使是被迫无奈——踏进他的房间;苦涩的是,他之所以会去主卧,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阁楼里有蛇,他害怕。
他怕蛇。
裴聿琛记得,沈令微从前是怕蛇的。
在他们结婚前至少是,直到他带回了他那个小男友的蛇,明明怕的要死,却还当宝贝一样护着,然而那个人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好了,偏偏这个傻子每次都被人利用还不知道,妥妥的恋爱脑。
但是那时候的沈令微,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裴聿琛想起春天里第一缕融化的雪水,清澈、明亮、带着生命的气息。
所以为了沈令微他允许那个男人在他面前蹦哒了五年。
裴聿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敲击着——不是有节奏的敲击,而是杂乱的、毫无规律的、暴露内心焦躁的敲击。副官远远地坐在后排,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他跟了上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焦躁、不安、随时都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