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哽在那里,又疼又涩。
裴聿琛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悬在沈令微的脸颊上方,差一寸就要触到那片苍白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少年皮肤上散发出的微弱的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Omega的甜香——那是沈令微的信息素。
裴聿琛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战场上握枪都不会抖的手,此刻悬在一个熟睡的少年的脸颊上方,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他想碰他。想用指腹轻轻触碰那片苍白的皮肤,确认他是真实的、活着的、还在他身边的。想把他额前那几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开,让他睡得安稳一些。想把他紧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他握着。
可他没有。
如果沈令微此刻醒来,看到他恐怕又要闹了,他也只有睡着了才安静一点。
裴聿琛的手僵在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手像是在空气中生了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指尖离沈令微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从少年皮肤上散发出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指尖,痒痒的,暖暖的。
他多想就这样落下去。
可他没有那个资格。
最终,裴聿琛收回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收回的途中,指尖擦过了沈令微垂在枕边的一缕碎发。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稍纵即逝。
可裴聿琛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那缕碎发上还残留着沈令微的体温,淡淡的,暖暖的,黏在他的指尖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他不舍得擦掉,甚至不舍得动一下那根手指,怕那一点温度散得太快。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主卧。
他带门的动作极轻极缓,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裴聿琛站在门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意。
管家已经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等候多时。
看到裴聿琛出来,陈管家微微欠身,神色恭敬而克制。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上将的脸——在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容上,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柔软。像是冰面下的一道裂缝,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但只是一瞬。
裴聿琛的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威严,像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毕露,不近人情。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不可测,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管家注意到了——上将的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底有些许血丝。他赶了三个小时的路,一刻都没有休息。
“去书房说。”裴聿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门内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少年。
管家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二楼尽头的书房。裴聿琛走在前面,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管家走在后面,脚步轻而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书房的门关上,隔音壁启动,将所有的声音封锁在这个空间里。
裴聿琛没有坐下。
他站在书桌后面,背对着管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银杏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舞。有一片叶子落在了窗台上,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裴聿琛站在光影交界的位置,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沉在黑暗中,明暗交织,像他此刻的心境。
“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管家深吸一口气,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禀报。
裴聿琛的指尖在书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流露出的、暴露内心波动的细微动作。
书房里安静极了。
管家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裴聿琛。但他能感觉到——从书桌后面传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像是海啸到来之前海水退去时那种诡异的平静。
过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裴聿琛不会再说话了——上将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明天带他去看看医生,另外不用在限制他的自由了,他想出去就出去吧,让人看好他就行。”裴聿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道,这不是沈令微第一次用这种把戏了。
管家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抬起头,看到裴聿琛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上将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厉、幽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管家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管家恭敬的回答道。
裴聿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将他的身影衬得孤寂而冷清。联邦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山——外表巍峨屹立,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管家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他在裴家做了三十年,见过裴聿琛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杀伐果断的上将。他见过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见过他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过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窗外发呆。
他也见过裴聿琛站在沈令微的房门外,一站就是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