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是指挥机甲控制台的手,是调试微型驱动器的手,是在实验室里做精密切削的手。
此刻这只手伸向那把匕首,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本能的退缩,肌体对伤害自己的抗拒。但他的理智战胜了本能。他握住了刀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匕首被从桌面上拿了起来。温以宁把它举在眼前,看了看那道被阳光照得雪亮的刀刃。
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一如既往的精致,但是此时却全是灰败之色。
他放下左手,解开外套的纽扣。柔软的布料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衬衫很挺括,衣襟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是个讲究的人,哪怕加班到凌晨,也会把衣服熨好了再穿。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匕首的刀尖抵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很熟悉。心脏在胸骨左侧,大约五厘米深的位置,主动脉从这里分支出去,一旦刺穿,血液会在三分钟内流光。联盟的急救技术再先进,三分钟也不够从任何一个医疗中心赶到指挥部。
他没有刺那里。
刀尖向下移动了半寸,落在胸骨的边缘,偏右一些。那里没有大血管,没有重要脏器,肌肉层较薄,深度超过四厘米才会触及胸膜。
作为一个机甲工程师,他对人体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军医。刺这里会疼,会流血,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但不会死。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最后看了裴聿琛一眼。
裴聿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道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白墙。
温以宁咬紧牙关,将匕首推进了自己的身体,刀尖刺穿衬衫的布料,发出一声细微的“嗤”,然后刺入皮肤。皮肤被切开的时候有短暂的、尖锐的痛感,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然后是肌肉层,那里的神经末梢更密集,疼痛变成了灼热的、撕裂般的钝痛,从他的胸口放射到肩膀,再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没有叫出声。
刀身没入了大约三厘米,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刀身缓缓流淌,滴在雪白的衬衫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有些血流到了他的手指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温以宁的手开始发抖。身体在抗议——肌肉在痉挛,神经在尖叫,所有的本能在对他说:拔出来,止血,叫医生。
但他没有。他握着刀柄,保持着那个姿势,刀刃还嵌在自己的身体里,鲜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膜嗡嗡作响。他单膝跪在裴聿琛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把整件白衬衫染成了一片深红。
匕首还插在那里,刀柄朝外,像一个荒谬的、残忍的装饰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裴聿琛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温以宁。
“这一刀,”裴聿琛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一字一句地落下来,“是你欠微微的,再敢有下一次,你不会再这么幸运。”
温以宁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已经僵白了。有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滚。”裴聿琛说。
温以宁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匕首还插在他胸口,他没有拔——拔了只会失血更快。他用右手捂着伤口周围,隔着刀刃与布料,试图减缓血液流出的速度。左手撑着桌子边缘,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片左胸都是湿透的暗红。他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脚印,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又像某种最后的告别。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温以宁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门后面。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人声的喧哗——“叫医生!快叫医生!”——那些声音透过紧闭的门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裴聿琛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张沾了几滴血的桌面。匕首已经不在桌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和一小圈被血洇湿的深色印记。
—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淡去、消失。远处的树冠还挂着一层橙红色的余晖,近处的草坪却已经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两种颜色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暧昧的紫。
庄园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周衍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沈令微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蛋挞的纸袋,纸袋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蛋挞吃完了,只剩下底部沾着的几粒糖渣,在纸袋的褶皱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窗外。
庄园的主楼在暮色里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夏天的时侯它们是绿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红色和褐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建筑兜在里面。整个庄园灯火通明。
车子在主楼门前停下来。
沈令微没有动,坐了一天的车他腿都没有力气了。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门,然后站到一边,给沈令微微微让出了空间。
“下车吧,大少爷。”周衍打了个哈欠,懒散的开口。
沈令微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一下,才从车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