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百花说不出话。
他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着,眼泪从红肿发炎的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满是伤痕的胸口上。
没关系。
他可以写。
他可以写字告诉严炎,他是钱百花,他在这里,他需要帮助。
他转身在营帐里翻找,找到一根烧焦的木棍,在一块破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救我钱百花”
然后他再次冲向营帐门口。
但这次,他刚掀开帆布帘子,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颈。
“又想跑?”
是那个每天负责“看管”他的士兵。
士兵把他拖回营帐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破布,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救你?钱百花?”士兵笑了,把破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你以为那个红毛小子会救你?人家现在是李将军的义子,平沙战区的座上宾。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脚踹在钱百花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
“老老实实待着,再敢往外跑,打断你的腿。”
钱百花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透过帆布帘子的缝隙,看着严炎的背影。
严炎正和营地里的军官说笑,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凌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健康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和这个肮脏的、腐臭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营地,格格不入。
“严炎……”钱百花无声地张了张嘴。
救救我。
求求你。
救救我。
但严炎没有回头。
他跟着军官走进了营地中央的指挥帐,帆布帘子在身后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钱百花趴在地上,看着那扇帘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地面上。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沙土里,被干燥的地面迅速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严炎走进指挥帐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艾千刀。
那人正坐在主位旁边的副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称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风流油腻的劲儿。
军装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
“严少!久仰久仰!”艾千刀站起来,笑着迎上来,伸手拍了拍严炎的肩膀。
“李将军的义子,A大的二年级格斗系王牌,果然一表人才!”
严炎面无表情地和他握了握手。
“艾副官客气了。”
“哪里哪里,来来来,坐坐坐!”
艾千刀热情地把他按到座位上,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到了平沙,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严炎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帐里的陈设——战术地图、通讯设备、沙盘模型。
和梦中的记忆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他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箱子。
箱子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严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那种凹痕。
在梦里。
那是【精神体封锁器】的外壳——就是那种能把人的精神体锁死在躯壳里、让人想死都死不了的设备。
“严少?”艾千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严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艾副官,我们这次来平沙,主要任务是观摩学习,还请您多关照。”
“一定一定!”艾千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严少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严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金属箱子。
——那个箱子,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吴好运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平沙战区的天空比乐阳更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风吹过戈壁,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凌风哥……”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平沙战区虫族多,其实都是他找的借口,他才不喜欢打仗。
只是。
最近,他总做一个怪梦,看不清里面的人,也记不清内容。
梦里,他好像和一个人隔着一堵墙。
那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他说。
“哥哥……平沙……”
只有这几个字,反复地、断断续续地、像是梦呓一样。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来平沙看看。
——
“吴少!”严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走了,带你去见见营地里的长官。”
吴好运转过身,笑了笑:“来了。”
他跟着严炎走进营地深处,路过一排排营帐。
路过某个营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营帐的帆布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散发着腐臭味的空间。
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动物。
“怎么了?”严炎回头看他。
“没什么。”吴好运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那营帐的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钱百花蜷缩在角落里,透过帆布帘子的缝隙,看着吴好运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认识那个人。
吴好运,吴将军的儿子,A大一年级,那个在考核里和赵凌风一组的、总是笑得很甜的娃娃脸少年。
他也来平沙了。
钱百花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冲出去。
想抓住吴好运的衣角,求他救自己。
但他不敢。
那个士兵就站在营帐门口,腰间的皮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怕。
怕被打。
怕被拖去三号营帐。
怕那种生不如死的、连死都死不了的绝望。
所以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光。
光很亮。
但照不到他。
接下来的几天,钱百花每天都在找机会接近严炎。
但他每次刚靠近严炎五十米范围内,就会被那个士兵拖回去。
“你他妈想干什么?”士兵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沙地上。
“那个红毛小子是李将军的义子,你一个烂货,也配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