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风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帝少青看着他,那双在众人面前总是温和无害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我想问你——你到底是谁?"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片刻。
角落里的暗金色纹路在完全熄灭之前最后闪烁了一下,像一颗正在闭合的眼睛。
"我是赵凌风。
一个想保护自己家人的普通人啊。"
帝少青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不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那把染血的长剑上,但并没有拔出来。
两个亲卫退后了一步,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
"走吧。"帝少青说,"你已经赢了。
我不打算在这里和你打一场必输的仗。"
赵凌风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等待抓捕帝少青的战士都在外面候着了,不必他亲自动手。
帝少青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在最后那段时间,反复提过一个名字——"
"他说的不是预言者帝渊,也不是你哥哥赵凌阳。"
"他说的是——'源血'。"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了,脚步声在通道中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赵凌风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源血。
他低下头,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玉佩的位置。
这是钱百森硬塞给他的玉佩,【御风令】,和他的伴生灵佩,在某种程度来说,很像。
它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战场上的硝烟散尽之后,赵凌风没有立刻回赵家老宅。
他站在A大南门外的街道边,背后的建筑墙面上还残留着弹痕和高温灼烧的焦黑痕迹。
街对面的路灯有一盏歪了,灯泡还亮着,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形状不规则的光晕。
光晕的边缘,一辆被遗弃的军用越野车侧翻在路旁,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感觉到身体里那种因为持续高强度使用精神力,而产生的疲惫感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和刘澈梦中的场景,在某种意味上,还真是有些相似呢,
但这回的结局是好的。
只倒了一个皇室,却可以留住更多的人,守好帝国。”
然后他靠着一根灯柱坐了下来。
膝盖微微弯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算均匀。
意识在那片刻的安静里,渐渐飘到了别处。
像是又做了一场梦。
他看到了火——
不是战场上那种被精确计算的炮火,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从建筑内部向外蔓延的火。
那些火舌舔舐着残破的窗框,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的声响。
他看到了皇宫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
那不是今天的皇宫。
而是一个更旧的、被时间磨损过的过去。
他的视角在向下移动。
他看到了地面上的裂缝,看到了被倒塌的石柱压住的旗帜,
看到了散落在台阶上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器物碎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军装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肩线还是直的。
那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一件不大、但被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在护着什么非常易碎的物品。
那件物品微微发着光,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被血反复浸泡过的金色。
赵凌风想走近一些,但他的脚像是陷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每一步都沉得惊人。
他听到那个背影在说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又很稳,
稳到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战场的人会在那一刻使用的语气。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我不想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小风。"
听着那人的自言自语,赵凌风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不,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但赵凌风看到了一张脸。
是赵凌阳的脸。
但和今世他见到的赵凌阳不太一样。
那张脸上有很深的疲惫纹路,眼眶下是深暗的、
像是很久没有完整合过眼的阴影,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口。
那双眼睛是暗沉的。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没有了光。
"你留下的玉佩里,还有一小段残余的能量。"
"我问过钱百森。
他说这可能是上古时期的'契约载体',
如果以足够高的代价去激活它,也许能实现一次回溯。"
"即使代价很高,我也要换回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发光的物品。
赵凌风这时才看清那是一枚玉佩的碎片。
边缘是碎裂的,但表面正在被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覆盖着,像伤口上正在愈合的皮肤。
"我试过用别的东西。
矿物、灵力源、甚至……算了。
都不够。"
"最后只能用我的血。"
他抬起左手。
赵凌风这时才注意到,那只手的掌心有一条很深的、贯穿整个手掌的切口,
边缘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烧过,已经不再流血了,但疤痕的形状像一道还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睛。
"我挖了一点心头血。"赵凌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我打了一杯水"差不多,
"不多,真的不多,小风,别为我心疼。"
"如果这些能让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哪怕是一段不一样的故事——
甚至是,没有我的故事,
那也值得了。"
赵凌阳把那枚玉佩的碎片举起来,对着头顶被火光映得发红的天空。
"我许愿。"
他的声音很轻。
"让一切重来,让小风活着。"
“我愿献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换一次重来的机会!”
玉佩表面的光忽然变亮了一些,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炭火。
"代价我已经付了。"
"不管未来如何——"
"我都会找到你。
我的小风。"
火光在赵凌阳的周围慢慢暗了下去。
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轮廓正在被另一种更柔和的光芒取代,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时间的边缘重新折叠回来。
赵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变得模糊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泪水滑落脸颊。
"哥。"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里的故事,他已经死了,无法发声。
那道光将赵凌阳的轮廓完全吞没了,化作一片温暖的、均匀的白色。
那些火光、那些废墟、那些被时间磨损过的旧物——全部消失在这片白色里。
然后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A大南门外那根歪斜的路灯柱上。
夜风还在吹,那辆侧翻的军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还在路灯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但还能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原来,是哥哥献出一切,换来了这次重生。”
他能感觉到那枚玉佩正在衣料下微微发烫,温热的,平稳的,像一颗正在睡觉的星星。
不,他决不许哥哥出现意外。
上辈子,是他蠢,没有扛到最后。
这辈子,什么献祭,统统都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