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风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他们的轮廓正在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变得清晰,
像是从一张长时间曝光的底片上逐渐显影出来的。
他看到了孙雷。
前世的孙雷,穿着那身他没有见过的作战服,
肩膀上有一道新愈合的旧疤痕,站在队伍的最左侧,
手里握着一把与他的身形不太匹配的、像是从别处缴获来的武器。
他的眼神和现在的孙雷不太一样——更死寂,像是一段已经被烧到了末端的引信。
即将爆炸。
也确实炸了,是灭了皇族,杀死一切仇敌,又见到赵凌风尸体后,心先死。
然后,出去解决为帝国带来的后患,那些虫族,他是死于燃弹自爆。
他也看到了吴好运。
前世的吴好运,比现在更瘦,脸颊的轮廓更清晰,
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他手里攥着一根很细的草茎,干枯的,边缘已经卷曲了。
然后,等待斩首的利刀落下。
他还看到了严炎。
前世的严炎,红发比现在更短,三个耳钉都还在,
但有一个耳钉的边缘有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碰过。
被一群野蛮人轮番刺枪,血液流尽,心脏骤停。
他还看到了刘澈。
前世的刘澈,狼尾辫还在,但头发的颜色比现在更暗,
像是长时间没有足够的日晒导致的那种暗沉。
他的身上有一些被快速修补过的痕迹,衣服的接缝处能看出不是同一种布料拼凑的。
他扔下了那张联合反抗旗帜,扑倒了1号牢房,赵凌风的尸体旁,
看到已经濒临疯魔的赵凌阳正不断挖着心头血,
他也自刺一刀,“我的心头血,我也献上,请救救他,我,来生再报未尽恩情。”
刘澈的体质没有赵凌阳好,只是自刺一刀,他便死了,死于自杀。
他也看到了钱百森。
前世的钱百森,白大褂已经不白了,染着深色的、不均匀的斑痕。
他的凤眼比现在更深邃,也布满阴霾。
“只有复兴佩,是不够的,我也会启动【御风令】,共谋一个新的轮回。”
然后,他也果断挖取心头血,“以我烛龙血脉为引,
望来生的小凌风,早点觉醒魅魔体质,保护好自己。”
然后他看向了站在队伍前方的赵凌阳,“开始吧。”
赵凌阳站在那里,比现在更瘦,但肩线依然是直的。
他的军装已经破得不成形状了,但那件外套依然被他穿得端正,
肩章的位置虽然被磨损过,但表面的图案轮廓还在。
他手里握着一件很小的东西——那枚玉佩,
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那枚玉佩在他掌心里,正在散发着一种均匀的、温和的暖光。
赵凌阳举起那枚玉佩,"这辈子,都错了。
轮回,愿你们都带着记忆重生,一切重启。"
没有人回答。
但周围人的轮廓在那道暖光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柔和起来,
像被缓慢地镀上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金色。
赵凌风站在那片空间的边缘,看着那些前世的轮廓在光中缓慢地变化。
他们的表情在那一刻都很平静,“原来,是这样,是两块玉佩同启,开了新的轮回。”
像是一些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一块,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开阔地。
然后那道光更亮了一些。
它的亮度没有超过让人感到刺眼的程度,
只是一种更均匀的、像是将所有的边缘都慢慢填满的温和扩散。
那些轮廓在那道光的笼罩下,正在从清晰的具象变成更柔和的、
像被一层薄纱覆盖过的旧照片。
赵凌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温热的东西包裹着往回拉,
像是有一只隔着很厚的手套的手在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那片空间里的光在慢慢地暗下去。
那些轮廓的边缘在光暗下去之前,最后亮了一下——
均匀的、像是被同一根火柴点燃的几盏灯在熄灭之前最后一次稳定住自己的中心。
赵凌风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梧桐树干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头顶的叶片还在风里翻动,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
在他面前的枯叶层上留下一片不断变化的光斑。
运河方向的风正沿着那条岔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带着水生植物气息的微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里没有东西,但那枚【御风】玉佩正在衣料下均匀地、稳定地散发着温热。
这是钱百森对他的守护。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叶碎片,
转向运河方向的那条岔路,继续往前走。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已经被清理过的空地。
联合议会的地面部队正在那里拆除一些旧的、不再使用的岗哨设备。
不远处的运河堤岸上,新栽的柳树正在初秋的风里伸展着细长的枝条,
那颜色是种非常浅的绿,像墨汁刚落在纸上时边缘那层最淡的部分。
赵凌风在堤岸上站了一会儿,风从运河的水面上吹过来,
带着一种开阔的、没有障碍物的流畅感。
“谢谢你们。
这辈子,我们改变了结局。”
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那枚玉佩的位置。
玉佩传回来的温度很稳——不高不低,像一盏被调到了合适功率的旧灯。
远处的钟楼正在敲响午间整点的钟声,声音在运河上空散开,被风带着朝下游的方向缓慢地移去。
赵凌风转身,朝赵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运河边,新栽的柳树正安静地站在风里,枝条拂过水面,带起极轻的、细碎的波纹。
那些波纹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慢慢扩散,边缘逐渐变浅,
最终消失在更开阔的河水中央,像是从未被触碰过。
“要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