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后的第十天早晨,皇都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凌风站在赵家老宅的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湿漉漉的屋顶和街道,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
孙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给肩膀上的擦伤换药。
严炎和吴好运还没到,刘澈一早就去处理他从核心室附近采集的能量样本了。
他说那些“英灵”消散后的残余能量结构很有意思,想研究一下它们和“系统”能量的异同。
赵凌阳的全息投影是上午九点接通的。
信号刚连上时,画面有些模糊,
背景音里有远处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他说话时微微的回响。
赵凌阳显然还在指挥车上,手边摊着星图,通讯器的位置离他有点远。
“小风,能看清吗?”
“能。”赵凌风把豆浆杯放在窗台上,“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赵凌阳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很淡的、
像是连轴转之后没来得及沉淀下去的疲惫。
“联邦的‘断刃计划’舰队已经撤到边境线以外了。
昨天凌晨打了一场拦截战,击沉了其中一支分舰队的旗舰。
剩下两支舰队后退了大约一千公里,没有再往前的动向。”
“伤亡呢?”
“我方损失七艘护航舰,三艘受损,阵亡大约两千人。”
赵凌阳顿了顿,“比预想的少。
联邦舰队的精神干扰装置在开到半程时,忽然出现了大面积故障,
给了我们一个半小时的窗口期打伏击。”
赵凌风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是‘系统’能量的间歇性波动。
刘澈之前在平沙拆解艾千刀的设备时发现,
联邦的科技和那些‘外来系统’共享同一种底层能量结构。
你那边打的仗越激烈,残留的精神力波动越多,反而会干扰他们的设备。”
“也就是说,我们越打,他们越容易故障。”
“暂时是这样。
但如果他们背后的‘天外文明’更新了算法,这个方法可能就不管用了。”
赵凌阳的投影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调整了通讯器的位置,脸更清楚了一些,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深深的凝望着赵凌风,“不说那个了。
皇都这边,你还好吗?”
“还好。”赵凌风说,“帝天的身体已经确认死亡。
核心室里的‘国运核心’碎了,那些被它堆积了三百年精神力残余正在自行消散。
帝渊被我投喂系统了,皇室其余的余孽也都被判决处刑,皇都这边暂时解决完毕。”
赵凌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表情。
“小风,真棒,你都做到了。”
“这是我们大家的功劳,可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赵凌风笑了笑,“孙雷、吴好运、严炎、刘澈、钱百森、孔家、赵初七和初九……大家都在。
还有我们策反了敌方的预言者帝渊,如果没有他提供的信息,我也不会这么快获得准确消息。
那个预言者的脑袋很反常规,无法通过魅魔技能篡改查看,还好,他选择弃暗投明,帮了我们一把。
不然,我也很难找到切断核心的正确路径。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心,还想利用我,做梦。
我精心培养的洗心革面系统,对他脑袋里的预言系统很感兴趣,直接将其吞噬了。”
“嗯,真好。”赵凌阳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小风,你已经改变了——你提到过的那个前世梦。
你还说过,你身边的伙伴,也有同样类似的梦境。
那更说明,的确有过那样的前世。
是哥哥没用,没有守护好你,
我至今也没有做过任何梦境,得不到丝毫启示。”
赵凌风没有说话,但他握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哥哥没有做过相关的前世梦,对吗?”
这是献祭生命和灵魂的代价吗?
“是的,一直没有。”
通讯器那边传来一阵短暂的嘈杂——有人在叫赵凌阳,像是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
赵凌阳侧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告诉赵凌风。
“我要先去处理一些事。
皇都那边的收尾,小风,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你做的选择,我都支持。
若需要我,再及时和我联系。”
“好,那我在皇都等哥回来。”
赵凌阳的投影在切断前,停了一拍,然后他说:“好。”
通讯信号中断,窗台上的全息屏幕重归平静。
赵凌风站了一会儿,拿回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豆浆,喝了一口。
上午十点,赵家老宅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郑佳和郑减。
郑佳穿着常服,右腿的义肢在裤管里看不出痕迹,
粉蓝色的高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精气神很足。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那晚大闹皇宫的那一出太刺激了,
我本来想冲进去帮忙的,结果被小减拦住了。”
郑减推了推眼镜,“我当时说的是‘如果你冲进去,凌风还要分心救你’。
这是事实啊。”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郑佳撇撇嘴。
“委婉不了。”郑减的回答毫不客气。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都结束了。”赵凌风让两人坐下,给他们倒了茶。
“结束了好啊,早就看皇室不顺眼了。
你若不是先这么做了,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做类似的事情。”
郑佳接过茶杯时,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气色还行啊,我还以为你那晚会脱力晕倒。”
“还扛得住。”赵凌风挑挑眉,“二位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郑佳放下茶杯,正色道:“军情处的副处长,他今早通过渠道递了消息过来,
说军部今天下午要开紧急会议,讨论帝国接下来的政体架构。
很多人都想问你,赵家的立场是什么。”
“赵家的立场是,皇权变革,不要一家独裁,可以多级共治。”
赵凌风又解释道,“包括古族、学术机构、还有那些在战区里守了多年的底层军官。
他们都应该有发言权。”
郑佳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你知道你说的这句话,在以前的帝国,够判好几次谋反吗?”
“以前是以前。”赵凌风端起茶杯,“现在是现在。”
郑佳没再多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
我帮你把这话带过去。
凌风,你最好也准备一下——下午的会议,可能会有人提议让你上台发言。”
“我知道。”
郑佳和郑减走后不久,孔铭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孔洛一和孔洛二,是一个人来的,
蓝绿色的长发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格外醒目,他进门时肩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你们家大门外的警卫拦住我了,我说我是来送帛书的。”
孔铭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凌风身上,“听说核心室炸了?”
“碎了,没炸。”
“都差不多。”孔铭在他对面坐下,衣摆在地板上扫过一小片湿痕,
“我爹让我带句话:如果需要孔家出面参与下午的会议,他可以亲自过来。”
赵凌风抬眼看他:“你爹愿意公开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以前是不愿意,他觉得帝国没人值得他再出山。”
孔铭笑嘻嘻道,“但现在,有这么一个超级值得的人在,他自然愿意再出山
对了,他让我告诉你,上一次他这么做,还是三十年前和你爹并肩作战的时候。”
赵凌风爽朗一笑,“哈哈哈,好。
下午会议的时间地点待会儿发给你。”
孔铭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凌风。”
“嗯?”
“上次说的退婚……我真的后悔了。”
孔铭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我已经知道你的选择,我不会再为难你。
既然你不想成婚,那就不成婚。
反正我们也不是非要靠婚约才能做朋友。
对吧?”
说到此处时,他回头看向赵凌风,眼睛里带着泪,似哭似笑。
蓝绿色的发尾在门边闪过一道亮色。
“对,可以做朋友。”
赵凌风回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