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孔铭走远，赵凌风重新整理桌面文件的时候。
吴好运的声音就从后门方向传了过来。
“凌风哥！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孔家要派人来开会？”
“嗯？他是来送消息的，不是来开会的。”
“哦。”吴好运走进来，浅灰色的眼睛还在往门口瞟，
“孔铭那家伙，他刚才说‘后悔了’，是什么意思？”
赵凌风转过身，看着吴好运，好气又好笑的批评道。
“你这耳朵倒是挺尖。
不过，听话只偷听半截容易误事哦。”
吴好运的娃娃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就是刚好路过，没想偷听的。
后面我怕你发觉有人偷听生气，我就自己跑远了，
这，这才过来问你。”
孙雷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右肩的纱布在领口处露出来一小截。
他看了一眼吴好运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赵凌风，
“你们在聊什么，什么偷听不偷听，又后悔的？”
赵凌风只得又解释一遍孔铭为何而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还是会吃醋的，对于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会介意。
那他也不会放任误会发生，安抚同伴，也是应该的。
——
运输舰穿过云层时，舷窗外面的天空是清澈的蓝色。
赵凌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距离皇帝死后已经过去了四天，皇都的局势正在以一种比预期更平稳的速度过渡。
旧皇室的残余势力在帝渊的公开作证下被迅速瓦解，
军部、世家、古族、学者四方代表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
未来的帝国将由多方联合议会共同治理，直到新的选举制度落地。
赵凌风没有参与那场会议的表决。
他只是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退到了后排。
“你当时要是再多说两句，那个议长的位置可能就是你。”
孙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航行日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位置谁坐都一样。”赵凌风不感兴趣的说，
“重要的是坐在上面的人，知道自己不是来当皇帝的，是要多为帝国未来考虑，为百姓负责。”
吴好运从后面的座位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块还没拆封的小饼干。
“凌风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先去平沙战区接一批人。”赵凌风解释道，
“艾千刀的实验室被查封后，有十几个幸存者的家属还在战区附近安置点等待转移。
军部那边人手不够，我们顺路带他们回皇都。”
严炎坐在另一侧，红发在运输舰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就我们几个去？不需要带护卫？”
“带护卫去接家属，会把人吓着的。”赵凌风笑笑说，“我们几个就够了。”
刘澈坐在角落里，狼尾辫垂在肩头，手里正在调试一个小型能量检测仪。
那是他用核心室残余样本做的，能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精神力波动。
“风少，检测到——平沙那边还有另一个东西。”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刘澈把检测仪的数据投到座位之间的全息投影屏上。
“我在拆解艾千刀实验室残留的能量回路时，发现有一条极其隐蔽的支线，
不连接到任何已知设备。
它通向平沙以北大约八百公里的一片废弃矿脉区域，能量信号在那边断掉了，
但断掉的方式不是衰减，而是被屏蔽。”
“屏蔽？”赵凌风的目光落在那个数据点上，“什么样的屏蔽？”
“像是某种‘主动吸收’——周围的能量信号在接近那片区域时，会被无声无息地吞掉。”
刘澈判断道，“不是阻断，是吞噬。”
运输舰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严炎先开口了，“你怀疑那里还有‘系统’类的东西？”
“不一定。”刘澈凝眉道，“但值得去看一眼。”
赵凌风看着那个断掉的数据点，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绕一下路。
先送家属回皇都，再去那片矿脉。”
“你不需要休息？”孙雷关切的问。
“在舰上也可以休息。”赵凌风笑了笑，
“而且——如果那边真的有什么东西，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出现第二个艾千刀。”
运输舰穿过云层，气流带来的轻微颠簸让舷窗外的光线抖动了一下。
赵凌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孙雷注意到了，把手里那份航行日志合上，放回储物格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赵凌风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赵凌风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一些：“孙雷。”
“嗯。”
“我上次说，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但没说全。”
孙雷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凌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低瓦数的照明灯。
“我还有一段是关于虫母的。
不是很清楚，像隔着水看过来的画面——
凯西虫母在死前，把一部分本源转移给了我。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胚胎。
我吞噬了它的能量。”
“所以你身上有虫母的气息。”孙雷有些担心，怕虫族那些丧心病狂的虫子，会来纠缠小风。
“对。”赵凌风的声音很平，又讲了很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属于自己的事。
孙雷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阿风，你的亲生父母不是赵将军和赵夫人吧？”
“嗯，不是。”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赵凌风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恨他们吗？”
“恨？为什么恨？”赵凌风疑惑。
“他们抛弃了你啊，不然你也不会被赵夫人从虫族那里捡回来，还好她捡到了那么小的你。”
孙雷有些后怕，自从知道阿风是被遗弃的孤儿时，他就为对方难过。
也庆幸，是赵家，捡到，并养育了这么好的阿风。
“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赵凌风知道事情的真相，
是上古时期，那场修仙界的大劫，更强者制造的人祸。
修仙陨灭，文化断层，历史断代。
其中的一对可怜夫妇，又有什么错呢？
能把唯一的子嗣送入沉眠之地，已是他们自认为的万幸。
孙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怜惜的说：“阿风，不管你来源自哪里，又被何人舍弃，
你现在都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值得所有人倍加珍惜。”
赵凌风转过头来，桃花眼在运输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彻底变成另一种形态？是一个怪物？”
“怕什么？”孙雷无所谓的摆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你。
我追了你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真的甩掉过我？”
赵凌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眉眼，“你说得对。”
运输舰在平沙战区附近的安置点降落时，已经是下午。
安置点不大，几排铁皮营房，围着一块被踩实了的空地。
空地边缘站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角被风刮得贴紧身体。
其中一个老人看到赵凌风从舷梯上走下来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在距离赵凌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赵家的小公子？”
“是我。”赵凌风笑着说，“我来接你们回皇都。”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用力地握住了赵凌风的手。
那双手很糙，指节变形，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旧皮革。
但握得很紧。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