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风抬起头。
裂缝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他的轮廓是人的轮廓,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色鳞片,
在晨光中反射出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的眼睛是复眼结构,可瞳孔是温润的、像琥珀一样的浅金色。
镰星。
虫族那位以化形姿态出现的指挥官。
“你能感知到我在这里?”赵凌风挑了挑眉。
“不是感知。”
镰星的声音比上次用机械发声器传输时更柔和,像人类的声带振动,
“是共鸣。
你身上带着凯西虫母留下的本源印记。
你靠近这片矿脉区的时候,我体内的‘引导器’就被激活了。”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我上次见你之后,就一直在。”镰星肯定的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不是预知,是你身上的印记在引导你向这个方向移动。”
赵凌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复眼没有任何敌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在风里站了很久的雕像。
“凯西虫母在把本源传递给你的时候,”
镰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选择把本源交给那些正在长大的新虫母候选——因为她知道它们都会失败。
她的本源需要另一种承载形式。”
“人类的载体。”
“不完全对。”镰星猜测道,“你那时应该还不是人类吧?
你应该只是一个处于形成初期的胚胎,
她的本源进入了你的体内,与你的原生血脉融合,才让你最终以人类的形态诞生出来。”
赵凌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她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话?”
他不知道虫族和虫母之间的联系有多紧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沟通方法。
镰星微微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凯西大人说——‘让那个孩子自己选择。’”
赵凌风站在裂缝边缘,脚下的岩层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但他没有再往里走。
他转回头,看着裂缝那边那双浅金色的复眼。
“那我选。”他说,“我不做虫母。
但我也可以——让愿意和平共处的虫族,有地方住。
只要你们足够安分,不侵扰帝国,还要去工作,成为合格的劳动者。”
镰星的复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层极薄的光在他眼里闪烁了一下。
“好。”他说,“我回去会告诉它们。”
他转身,走向裂缝深处。
暗色的鳞片在阴影中渐渐隐没,直到完全消失。
赵凌风一个人站在灰白色的洼地中央,风从头顶吹过,发出低沉的嗡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那枚“复兴”玉佩的轮廓,正隔着衣料透出微微的温热。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洼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
“可以下来了。”
上方,穿梭艇正缓缓降低高度,舱门下放着软梯。
远处的地平线上,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将灰白色的砂层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从矿脉区返回皇都的第三天,赵凌风站在新建的"万族纪念馆"工地上,
看着施工图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工地原本是皇宫东侧一片废弃的附属建筑群,
皇帝死后,这里被划为公共用地。
赵凌风提议把其中最大的那栋建筑,改建成纪念馆,
用来陈列从古族、虫族、人族多方收集来的历史文物。
提案在联合议会上过了一遍,没有遇到太多阻力。
那些曾经对"异族"二字如临大敌的老派议员们,在亲眼见过虫族化形者帮忙清理皇都废墟之后,态度松动了不少。
"凌风哥!"吴好运的声音从工地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点喘,"你看谁来了!"
赵凌风抬起头,看到吴好运正领着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走过来。
那少年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外套,头发是极浅的灰白色,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
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一点非人的棱角。
他的步伐有些拘谨,像是还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
"这是……"
"我叫小七。"少年抬起头,声音比赵凌风预想的要脆,
"镰星长官说,我可以来这边帮忙。
我以前……负责清理母巢通道的。"
赵凌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矿脉区裂缝边,镰星曾经提到过一句。
"凯西虫母的传承中断后,母巢里孵化出了很多'不完全'的幼体。
它们活下来了,但形态不完整。"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你会做什么?"赵凌风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七想了想,说:"我会认路。
母巢里的通道太多了,但我走过一遍就不会忘。"
赵凌风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图纸堆里抽出一张工地的平面图,铺在小七面前。
"那你帮我看看——如果要在这片区域里建一条无障碍通道,
从正门通到后门,应该怎么走比较好?"
小七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琥珀色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吴好运站在旁边,看着小七弯着腰认真研究图纸的样子,
浅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没拆封的小饼干,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再看。"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饼干。
工地另一侧,严炎正蹲在水泥搅拌机旁边,和几个工人一起研究怎么把浇筑进度赶上来。
他的红发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尘,三个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边地基要加固!"他站起来,朝远处喊了一声,然后转回头对身边的工人说,
"以前母巢的地基结构也是这么做的,承重面要大,不然地层压力会把墙体挤裂。"
工人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您以前……挖过母巢?"
严炎愣了一下:"没有,我猜的。"
几个工人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赵凌风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虫族,曾经的外来物种,也能和人类和平共处。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秘密有待探寻啊。”
下午,钱百森来了。
他是直接从实验室过来的,白大褂上沾着几块颜色可疑的污渍,手里提着一个恒温箱。
他走进纪念馆工地时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赵凌风面前,
把恒温箱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排排列整齐的淡绿色试剂。
"第二批灵素药剂。"钱百森说,凤眼清冷,
"第一批的临床试验数据已经出来了。
对精神力创伤的修复率比传统药剂高出大约三倍,副作用极低。"
赵凌风低头看着那些试剂:"你把配方公开了?"
"部分公开。"钱百森说,"核心工艺留着——不是要垄断,是防止配方落到不对的人手里。
等联合议会的监管机制稳定下来,再逐步移交。"
赵凌风抬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钱百森把恒温箱的盖子合上,直起身来,凤眼微微上挑,
"以前这个国度的当家人——可不是我喜欢的人,
那时,东西给出去就是送到敌人手里。
现在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钱百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轻声道,
"现在这东西给出去,大家会记得,你和我的好。
我可是提前发过声明的,这是我和你共同研制的配方。"
是我给你的聘礼。
当然,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赵凌风不需要任何联姻,也不会答应任何人的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