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时间是那个月最后一个晴朗的傍晚。
复兴号的引擎启动时声音不大,是一种低频的、像大提琴低音弦被拨动的震动,传遍舰体。
赵凌风站在观测窗前,看着脚下的皇都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皇都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星海的背景里。
赵凌阳没有来送行。
昨天傍晚,他在赵家老宅的院子里把"复兴"玉佩重新挂回赵凌风颈间,只说了一句话。
"带着它回来。"
赵凌风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站在观测窗前,隔着两层衣料,那枚玉佩的触感正贴着胸口的温度。
"阿风。"孙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进入跃迁航道了,系好安全带。"
赵凌风转身,走回主控室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扣好安全扣。
透过舷窗,外面的星海正在被一层极薄的蓝光包裹——那是跃迁航道激活前的能量前兆。
"各就各位。"孙雷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系统传来,平稳而清晰,
"跃迁准备——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吴好运坐在狙击位旁边的观测台上,双手扣着扶手,
浅灰色的眼睛透过侧舷窗看着外面正在变形的星光。
严炎站在主控室后方的通道口,双手抱胸,红发在舰内微弱的灯光下安静地垂着。
刘澈坐在能量检测仪前,手指搭在操控面板上,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
"……三、二、一——跃迁启动。"
舷窗外的一切都拉长了——星光被拖成细长的线,像是有人把整个宇宙的颜料打翻在画布上。
然后那些线条重新聚合,凝结成一片全新的、陌生的星图。
复兴号驶入深空。
远处,归墟之门的位置在星图上亮着一点极淡的微光,像是有人在虚空中点了一盏灯。
赵凌风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暗域边缘,桃花眼里映着星光的碎芒。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身后的人们说。
"就快到了。"
归墟之门比赵凌风预想的要安静。
星图上标记的坐标点对应着,一片几乎没有星体的虚空区域,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连小型陨石带都稀薄得近乎透明。
舰队飞入这片区域时,能量检测仪的读数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仿佛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被遗忘的黑暗。
"继续前进。"赵凌风坚定的说。
复兴号在虚空中航行了大约两个小时。
舷窗外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靠舰内仪器的导航数据来确定位置和航向。
吴好运把狙击枪放在膝上,没有架起来,只是安静地坐在观测台上。
严炎靠在通道口,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臂。
"检测到微引力异常。"刘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但有细微的变化,
"方向:前方约三百公里处。数值很小,但不符合这片区域的自然引力梯度。"
赵凌风站起来,走到观测窗前。
前方的黑暗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没有发光体,没有星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像被仔细抹平的深色画布。
"把探头转向检测到的方位。"他下令。
复兴号前端的大型光学探头转向指定方向,
图像经过增强处理后被投放到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
那片被标记的区域先是没有任何特征。
然后,经过大约二十秒的算法增强后,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环。
一个巨大的、几乎透明的圆环结构,像沉在水底的巨大门框。
它的边缘极其光滑,没有任何焊接或拼接痕迹,像是从一整块材料上切割下来的。
环的直径大约有一公里,整个结构悬浮在虚空里,没有可见的锚点或支撑。
"没有探测到能量波动。"
刘澈蹙眉道,"像是一件已经停止运行的旧设备。"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不符合物理规律。"赵凌风判断道,
"它应该是用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方式,保持结构完整性的。"
"要去近处看吗?"孙雷问。
"去。"
复兴号缓缓向圆环的方向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厚度大约三米,表面非常平滑,
没有任何文字、纹路或标识。
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扇忘记关闭的门。
赵凌风站在主控室前台,感觉到那枚玉佩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
不是烫,是一种正在醒来的温度。
"风少。"刘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环的内侧区域,刚才出现了一个瞬间的能量读数。
只有零点几秒,像一次眨眼。
然后消失了。"
赵凌风的手抬起来,指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玉佩的位置。
温热的触感没有消退。
"停船。"他说,"我出去看看。"
"不行。"孙雷的声音从副驾驶位传来,是他一贯的"我不同意"的语调,
"一个人出去,在未知结构附近,没有后援。"
"那你也来。"赵凌风说。
他没有回头,但孙雷从座椅上站起来了。
吴好运从观测台上跳下来,也跟了两步,但被赵凌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们守住舰船",
逼得他停下了脚步。
"好,我听话。"吴好运乖乖退回到狙击位旁边。
气闸舱门打开时,外面的虚空是寂静的。
赵凌风和孙雷穿着轻便的舱外行动服,推进器低功率启动,带着两人向那道圆环的方向漂移。
近距离观察时,环的表面呈现出更细微的结构,
它并不是完全光滑的,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
能看到极浅的、像流水冲刷过的纹理,纹理的走向不是随机的,
而是沿着一条肉眼难以捕捉的规律循环往复。
赵凌风把手伸向环的表面。
指尖在距离环面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一种极其轻微的阻力,像手指伸入极浅的水面。
"有东西。"
"像能量场?"
"不是能量场。"赵凌风判断道,"像是……"他找了一个描述,"像是它还在呼吸。"
就在这时,环的内侧区域忽然闪过一片光。
那光的颜色是他熟悉的——粉紫色的、像极光一样的流动光带,
从环的内壁向外扩散,覆盖了整片区域。
光带经过赵凌风和孙雷时没有任何冲击感,只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下,然后穿过去。
孙雷的呼吸在通讯器里停了一拍:"阿风,你的衣服——"
赵凌风低下头。
他穿的舱外行动服的表面,正浮起一层薄薄的粉紫色光纹,和环上流动的光是相同的颜色和频率。
那枚玉佩从他衣领处自行浮起,悬在距离他胸口几厘米的位置,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
赵凌风伸手握住它,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极为舒缓的力量从玉佩流进掌心,像水流汇入河道。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通过通讯器,也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有人在他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带着源血。"
那声音很平和,没有性别特征,像被风磨了很久的钟声。
赵凌风没有后退,也没有松开玉佩。
他对着面前的环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知道他在这里的人都能通过精神共鸣捕捉到,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