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瑞尔来找梓茄的时候，带了一篮子东西，那是一个用藤萝编成的小篮子，里面盛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
他把篮子举到梓茄面前，红色在水中飘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吃不吃？”
梓茄趴起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沈渊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吗？”
“他说不让我来我就不来？”舒瑞尔挑了挑眉，瞳孔里映着梓茄的倒影，“那我多没面子。”
他把篮子放在珊瑚桌上，自顾自地游到梓茄旁边，和他并排趴着。
“你在看什么？”舒瑞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母群慢悠悠地飘过，触须拖出长长的光痕。
“水母。”梓茄说。
“好看吗？”
“好看。”
“那我好看还是水母好看？”
梓茄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舒瑞尔确实好看，张扬的酒红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衬得那张深邃的脸更加妖冶，像一颗被打磨得圆润的红宝石。
“你好看。”梓茄诚实回答。
舒瑞尔愣了一下。
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里映着梓茄认真的小脸。
“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危险？”
“危险？”梓茄暗道不妙。
“哎呀～”舒瑞尔凑近他，“因为你夸人的时候，眼睛太真诚了，让人想把你拐走。”
梓茄往后缩了缩，耳鳍微微压平。
“你补药凑这么近。”
“为什么？他可以凑近我就不可以？”舒瑞尔带着一丝玩味，“你身上好香，用的什么？皂？还是沈大王给你特制的什么——”
“你走开！”梓茄掌心抵在他胸口，却被舒瑞尔一把抓住了手腕。
舒瑞尔的手指修长，指尖带着薄茧，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他腕内侧那片细嫩的皮肤。
“心跳好快哦。”舒瑞尔说，眸微微眯起来。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在怕我？”
“烦…”梓茄尾巴不耐烦地拍了一下，“你来干什么的？沈渊不在，你来找我干嘛…”
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舒瑞尔松开手，往后靠了靠，“我来看看你。”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一个人待着不无聊？”
无聊。
当然无聊。
每天除了数海鲜就是睡觉，除了睡觉就是等沈渊回来，沈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前线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殿门永远是关着的，侍卫永远守在门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陪他玩，只有小黑球偶尔冒出来说几句话，但小黑球最近也总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聊…”梓茄努了努嘴。
舒瑞尔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想不想出去玩？”
梓茄的耳鳍竖了起来。
“出去？”
“嗯，出去，直接到宫殿外面，那里有一个海族集市，可热闹了，你不想去看看？”
“可是……”梓茄犹豫了一下。
“不想去吗？”舒瑞尔挑了挑眉。
“想！”
“那不就得了。”舒瑞尔伸出手，“走不走？”
梓茄看着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掌心朝着他。
“小黑球。”
【嗯？】
“我想去。”
小黑球沉默了一会儿。
【去呗。】它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沈渊又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而且……】
【茄子想去就去吧，开心就好了】
【去吧。】小黑球又说了一遍，【我陪着你。】
舒瑞尔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梓茄的手。
“好乖。”他笑了，“有我在，可没人敢欺负你。”
他拉着梓茄，游向寝殿角落的一处珊瑚墙。
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窄小的通道。
“这条密道是当年修建宫殿的时候偷偷挖的。”舒瑞尔压低声音，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拉着梓茄，一只手撑着墙壁，“只有我知道。”
他可不会告诉小漂亮是他因为和几个章鱼哥打架当年把这里炸开的。
主要是输了…
梓茄跟在他身后，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梓茄紧紧跟着他，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有点紧，但不疼。
“快到了。”舒瑞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你闻到没有？”
梓茄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飘来一股复杂的味道，尽头，光亮越来越强。
舒瑞尔推开最后一道石门，光线猛地涌了进来。
梓茄眯了眯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睁开眼——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四周是高耸的珊瑚礁，将整个盆地围成一个圆形广场。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鱼。
各种颜色的人鱼，他们在水中穿梭游弋，尾巴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
广场中央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怎么样？”舒瑞尔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看着就好玩？”
梓茄尾鳍尖尖兴奋地颤抖着。
“好热闹。”小人鱼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舒瑞尔看着他的表情，瞳孔里闪过一丝柔软。
“走吧，带你逛逛。”他重新拉起梓茄的手，游进了人群里。
集市里的人鱼们看见舒瑞尔，纷纷让开道路，低着头行礼。
“舒大人。”
“大人好。”
舒瑞尔随意地点着头，带着梓茄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梓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用糖浆裹着珊瑚果串成的串，红彤彤的果被透明的糖浆包裹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和人类的糖葫芦一样。
“想吃？”舒瑞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梓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我没有钱。”
舒瑞尔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袋子，他随手拿起一颗，丢给摊主。
“够不够？”
摊主眼睛都直了，价值足够买下他整个摊位。
“够够够！”摊主手忙脚乱地摘下好几串，双手捧着递过来，“舒瑞尔大人，您要多少有多少！”
舒瑞尔拿了一串，塞进梓茄手里，然后把剩下的留在摊位上。
“送你了。”
摊主激动得差点跪下。
以后多来这样客人！
梓茄咬了一口，在嘴里爆开，酸甜的汁水混合着甜味。
“好吃…”
银白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着，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狗。
“喜欢吗？”舒瑞尔看着他。
“嗯。”梓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糖浆。
舒瑞尔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糖浆。
梓茄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舒瑞尔没有在意，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是挺甜的。”
梓茄专心吃糖葫芦…
舒瑞尔又带他逛了好几个摊位，买了一顶用海葵编成的小帽子，戴在梓茄头上，软软的触手在他发顶轻轻摆动，像活的小王冠。
是个可爱的人鱼小王子哦。
梓茄开心得尾巴一直没停过，银白的鳞片在集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吸引了不少人鱼的目光。
“那是谁啊？”
“好漂亮的小人鱼……银色的尾巴，好少见……”
“是舒瑞尔大人带来的，不会是他的……新情人？”
“嘘，小声点，舒瑞尔大人看着呢。”
梓茄正蹲在一个卖小动物的摊位前，看着一只圆滚滚的河豚。
那只河豚浑身是刺，但肚子是白色的，一鼓一鼓地游着，像一个会呼吸的小球。
“好可爱。”梓茄伸手想去碰它。
河豚“噗”地一下鼓了起来，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圆球。
梓茄吓了一跳，缩回手。
笨笨的…
舒瑞尔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河豚，生气了就会鼓起来，刺会扎手，别碰。”
梓茄看着那只鼓成球的河豚，忽然想起小黑球。
小黑球生气的时候也会“鼓”起来，当然它没有刺，只是圆滚滚的身子会微微发亮。
“我想要。”梓茄抬起头，看着舒瑞尔。
舒瑞尔看着他的眼睛。
“买。”舒瑞尔没有任何犹豫给摊主。
摊主手忙脚乱地把河豚装进一个透明的水晶罐子里，递过来。
梓茄抱着罐子，看着里面的河豚。
河豚已经消了气，又变回那只软乎乎的小圆球，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黑色的豆豆眼透过水晶罐子看着他。
“给你取个名字。”梓茄认真地说，“叫……小胖球。”
【……】小黑球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微妙的沉默。
舒瑞尔看着梓茄一脸认真的样子，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宝贝。”他忽然开口。
“嗯？”梓茄抬起头。
“好可爱。”
梓茄眨了眨眼。
“我知道啊。”他理所当然。
舒瑞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水中震荡开来，引得周围的人鱼纷纷侧目。
“好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呆呢。”
梓茄抱着罐子，困惑地看着他，不懂他在笑什么。
舒瑞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度。
“走吧。”他说，“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集市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海底盆地。”
舒瑞尔拉着梓茄，游上了集市中央最高的那座珊瑚礁。
那是一座巨大的鹿角珊瑚，枝杈层层叠叠，像一棵海底的大树。
他们坐在最高的枝杈上，脚下是整个集市。
人鱼们从高处看下去，像无数颗彩色的流星在黑暗中划过。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明珠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梓茄抱着罐子，看着脚下的景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好看吗？”舒瑞尔问。
“好看。”梓茄轻声说。
“比凝露殿好看？”
梓茄沉默了一会儿。
“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沈渊，但他不常在，前线的事情，北境的事情，裂谷的事情，他总是有事情要忙。”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舒瑞尔看着他。
梓茄的侧脸在珊瑚礁的阴影中半明半暗，发垂落在肩头，耳鳍微微压平，带着一点落寞的弧度（bushi)
“他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舒瑞尔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是王，他有责任。”
就像沈烨大人…
舒瑞尔挑了挑眉。
“你倒是挺会替他着想。”
“但他至少应该让人陪你。”舒瑞尔忽然变得认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他不是说喜欢你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喜欢的？”
梓茄转过头，舒瑞尔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很生气。”梓茄忽然开口。
舒瑞尔愣了一下，“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这样可爱的小人鱼他懂怎么吸吗？”
梓茄眨了眨眼。
“他懂什么？”
“他懂怎么照顾你吗？他懂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他懂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害怕会无聊会想哭吗？”舒瑞尔越说越快，鱼尾在身后不耐烦地摆动着。
“他什么都不懂，他就知道把你关起来，以为给你吃的给你喝的就行了。”
梓茄安静地听着。
舒瑞尔说完了。
“你怎么了？”
舒瑞尔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梓茄，梓茄也看着他。
小人鱼瞳孔清澈，像两面干净的镜子，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那是嫉妒，狰狞的，又急色。
“我只是——”舒瑞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应该在那里。”
梓茄把罐子放在膝盖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舒瑞尔的耳鳍。
舒瑞尔浑身一颤，抬起头。
梓茄的手指停在他的耳鳍边缘，“你的耳鳍红了。”
舒瑞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
梓茄收回手，抱着罐子，看着远处的宫殿，“你们鱼真奇怪。”
舒瑞尔沉默了很久。
“梓茄。”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
珊瑚礁下方传来一阵骚动。
人鱼们的游弋轨迹突然变得混乱，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议论声从集市中传来，越来越大，带着惊慌和敬畏。
“是王……王来了……”
“王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前线吗？”
“快让开快让开！”
梓茄低头看向集市。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人群中穿过，尾划开海水，鳞片边缘泛着冷冽的寒光。
所有的人都让开了。
所有的人都在行礼。
那条黑色的鱼尾，笔直地朝着珊瑚礁的方向游来。
“舒瑞尔，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舒瑞尔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沈渊已经游到了珊瑚礁下。
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珊瑚礁最高处的梓茄。
梓茄抱着罐子的手指收紧了。
“下来。”沈渊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梓茄的耳朵里。
梓茄看了看舒瑞尔，舒瑞尔对他点了点头。
梓茄抱着罐子，从珊瑚礁上游了下来。
银白的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尾鳍尖尖微微颤抖着，他游到沈渊面前，低着头。
“你先等…”
“回去再说。”他伸出手，扣住梓茄的手腕，沈渊转过身，拉着梓茄，朝着宫殿的方向游去。
路过舒瑞尔身边的时候，沈渊停了一下。
沈渊收回目光，拉着梓茄，继续往前游。
舒瑞尔站在珊瑚礁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红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遮住了他的表情。
梓茄被沈渊拖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
软软又小小的…
舒瑞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舒瑞尔大人。”一个侍卫游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没事。”舒瑞尔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回去吧。”
他游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摊主还在那里，还在卖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
舒瑞尔停下来，看了一眼河豚。
它的同伴已经被梓茄带走了，只剩下它一个，在水晶罐子里慢悠悠地游着，黑色的豆豆眼茫然地看着外面。
舒瑞尔蹲下来，隔着罐子，戳了戳河豚的肚子。
河豚“噗”地一下鼓了起来，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圆球。
舒瑞尔看着它，笑容很淡，“连你也觉得他很可爱吧。”
———
沈渊拉着梓茄游进寝殿，松开了他的手腕，小人鱼怀里还抱着那个水晶罐子，河豚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沈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梓茄点了点头。
“把头抬起来。”
梓茄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渊。
黑色眼眸里，翻涌着梓茄看不懂的情绪，“我让人找了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从前线赶回来，翻遍了整座宫殿，我以为你——”
“我……我跟舒瑞尔出去的。”梓茄小声说。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裂谷的骸虽然退回去了，但北境的叛军还在，他们随时可能——”
“可是舒瑞尔说那里很安全。”梓茄打断他，“他说集市在宫殿的范围内，不会有危险的。”
“舒瑞尔说的？”沈渊冷笑了一声，“舒瑞尔说什么你都信？他说带你出去玩你就跟他走？他要是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梓茄抱着罐子，抿着嘴。
“他不会卖我的。”
沈渊的眼神更冷了。
“你倒是挺信任他。”
梓茄没有说话。
沈渊看着他怀里罐子里那只圆滚滚的河豚，看着他头上那顶海葵编成的小帽子。
帽子的触手还在轻轻摆动着，软乎乎的，和他的主人一样可爱。
沈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去集市了。”
“嗯。”
“买了什么？”
梓茄把罐子举起来，“买了小胖球。”
沈渊看着那只河豚，河豚也看着他，黑色的豆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两个黑眼睛大眼瞪小眼。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