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外一点一点漫进来的，先是薄薄一线，落在边缘。
梓茄醒来时，脑子里还有些钝钝的，整个人都陷在绒毯里，动一动便能听见料子摩擦的细响。
晨风从半开的石门外轻轻钻进来，吹动帘角，带起一点清凉的草木香。
梓茄撑着手臂坐起来，外袍还好好裹着，绒毯也没滑开。
他刚想抬手揉揉眼睛，见厉雪澜立在门边，身上已经换身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月白长衫，衣角被风吹得微动。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热气袅袅，隔着几步都能闻见淡淡药香。
“醒了？”
梓茄还有点迷糊，身体比他想象中更不适应，尤其是人身和蛇身完全不同，四肢像是被重新安上去似的，连抬手都要反应半天。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应了一声：“嗯……”清清软软的，尾音还带着一点初醒后的沙哑，像含着热气的糖霜，轻轻一碰就会化。
厉雪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发乱肩斜的模样上停了片刻，随即把白玉盏递过来。
“喝了。”
梓茄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味很重，闻起来就苦。
他眉心顿时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写着抗拒。
“……一定要喝吗？”
厉雪澜嗯了一声：“化形初期经脉不稳，若不稳住妖气，你会很容易失衡。”
梓茄不太懂这个世界的体系，不喝不行，他只好捧过白玉盏，小口小口地喝。
药汤入口那一瞬，漂亮的小脸都差点皱成一团。
苦得发麻。
初入口时是纯粹的苦，往后却慢慢浮起一点回甘，像雪水里泡过的薄荷根，清得让人发颤。
梓茄一口气喝完，眼眶有些发红。
厉雪澜睫羽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蜜渍果脯，放到他掌心里。
“含着。”
梓茄立刻捏了一颗丢进嘴里，酸甜味一下压住满口苦味，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含着果脯，含糊不清地问：“今天要做什么呀？”
“入门大典。”厉雪澜道，“今日正式拜师。”
梓茄脑子里“嗡”地一下。
拜师？
今天就直接走程序了？
厉雪澜见他神情发懵：“昨日玉简已经定过师承，今日只是补上仪式。”
梓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句。
这也太快了。
“……我需要准备什么？”
厉雪澜看着他，“换衣服。”
梓茄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确实不太好。
也是。
总不能穿成这样去拜师。
厉雪澜从戒里取出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裳，放在边。
那是一套浅青色的宗门弟子服。
料子极好，衣角袖口都绣着细纹，款式比外门弟子的常服更精致些，梓茄把衣裳捧在怀里，看了半晌。
衣服很新，边角甚至没有一点褶皱。
“早上让简阳送来的。”
梓茄抱着衣裳，心里那点别扭莫名少了些，他的动作还不算利落，手指一扯一绕，腰封就打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他正和那根带子较劲，一只手便落了过来。
厉雪澜站在他身后，绕过他腰侧，把那根打结的腰带一点一点拆开。
落在自己耳后时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意，只剩一点痒，顺着后颈往下滑。
“别乱动。”
“我没动……”
那根腰带被解开，衣顺势松落下来，露出少年细白的脖颈和锁骨。
厉雪澜的目光在那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浅青色里衣披上去。
“手抬起来。”
梓茄连忙照做。
他人身比蛇身更难伺候，袖子要穿，领口要理，腰带要系，连衣襟都得一层层整好。
厉雪澜一言不发地替他穿衣，等梓茄回过神，整套弟子服已经穿在了身上。
浅青色很衬他。
少年本就生得白，化形后的皮肤又带着一点近乎剔透的冷感，衣料一衬，便更显得腰细肩薄，整个人像刚从玉里雕出来的，干净得过分。
翠色眼眸清透里藏着一点妖气，乖时像温顺的小兽，抬眼时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厉雪澜替他理好衣领，后退一步。
“尚可。”
梓茄扯了扯袖口，心里却生出一点莫名的紧张。
“现在就去吗？”
“辰时行礼，不能误。”
他说完，便取过一只小小的玉冠，替梓茄把散乱的长发束起。
梓茄抬手摸了摸脑后，发现头发被扎得整整齐齐，发尾还垂在肩侧，顺滑得不像话。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
“可我…”
“有我在。”
厉雪澜已经朝门外走去，“过来。”
梓茄乖巧抬脚跟上。
晨风迎面吹了个满怀，山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都浸在晨光里，各峰之间的飞桥上已隐约有人影穿行。
整座主峰上下，钟声正在一下一下敲响。
一共九响，声声沉稳，层层递开，震得山谷间的雾气都像在轻轻震荡。
“这么多人吗？”
厉雪澜：“宗门百年未曾收过妖修入门，自然会来得多些。”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名执事弟子快步从山阶下迎上来，远远便拱手行礼。
“厉长老，掌门已在主殿等候，诸峰长老也已到齐，只差您与新入门弟子。”
那弟子说到“新入门弟子”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厉雪澜身后瞟了瞟。
这一瞟，刚好落在梓茄脸上。
这位新弟子，生得这般漂亮。
少年站在厉雪澜身后，肩背挺得还有点不太习惯，袖口略长，手指纤细白净，抿着唇时看着有些乖，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叫人一看就挪不开。
厉雪澜挡住了那道视线。
“带路。”
执事弟子收回目光，连声应是。
山道一路往上，石阶两旁早已站了不少前来观礼的弟子。
外门弟子身着统一灰衣，规规矩矩地站在石阶下方，内门弟子则被安排在主殿两侧，连各峰峰主与长老都已在高座落定。
梓茄跟在厉雪澜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四周看。
九重白玉阶，主殿高悬在云雾上方，殿前立着巨大的钟鼎，鼎内青烟袅袅。
两侧灯排列成线，光芒从晨里穿出来，像一层层浮动的线。
最上方正中央，坐着掌门。
掌门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和，目光却很锐利。
他看到厉雪澜时，先点了点头，视线很快又落到他身后的梓茄身上。
那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轻轻移开，“来了。”
四周安静下来。
四面的目光有好奇，审视，平静，有的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压过来。
“别怕。”
男子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冷静而疏离，眉眼深邃，连下颌线都透着一点冷冽的锋利感。
梓茄认真点头。
掌门抬手，礼钟再次震响一声。
“今日，是厉雪尊者的弟子入门之日。”
“梓茄，上前。”
梓茄抬脚，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每走一步，脚下白玉地砖便映出一点清浅的人影。
等他站定时，四周已是一片静默。
掌门看着他，神色平和。
“你既已入宗门，便要守宗规、知礼数、明因果，妖修入门不易，今后若有人因你妖身多言，不必理会，自有宗门替你做主。”
梓茄乖巧点头：“是。”
掌门又道：“既如此，便开始行礼吧。”
礼官高声唱名。
“三礼——”
“拜天道。”
梓茄跟着跪下，膝盖落地时还有些发飘，身前那道白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厉雪澜站在他身前。
“低头。”厉雪澜说。
“再拜宗门。”
“再拜师长。”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人。
厉雪澜站在殿中，身后是高悬的宗门旗幡，旗帜在微微拂动。
他垂眸看着梓茄，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静。
“拜师。”
梓茄掌心不自觉收拢。
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于师徒名分——
当这一刻真正落下来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从此以后，自己又多了一层归属。
梓茄压下心里那点发热的情绪，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掌心前方的玉阶上。
“弟子梓茄，拜见师尊。”
礼钟九响齐鸣，那声音震得整座主殿都微微一颤，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青烟直上云霄。
掌门站起身，含笑道：“礼成。”
“彭！”
梓茄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殿外弟子急促的通报声。
“报——碧落宫来使到！”
“还有——”
那弟子声音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