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女士的简短告别,将她的孩子们留在了原地。
骁骏和闵厘只能在原地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开。
“走吧。”骁骏将手揣进兜里。
他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难受。
转眼去看闵厘。
闵厘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骁骏看不清他的面容。
绍宁将人紧紧的拢在怀里,像将被大雨打湿翅膀的小鸟安全拢在屋檐。
绍宁点点头,正要带着闵厘迈开步子。
闵厘动了动。
他离开绍宁的怀抱,一步一步走到骁骏面前。
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骁骏愣了愣。
下一秒,紧紧回抱住他的弟弟。
什么话都没说,但兄弟俩相拥的力道,早已道尽所有委屈与不舍。
骁骏轻轻拍着闵厘单薄的后背,指尖能感受到少年微微发颤的肩背,心底堵得发酸。
半晌闵厘才松开他,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低声道:“哥。”
“我在。”骁骏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放得极柔,“有我在。”
一旁的绍宁安静站着,心里同样酸涩难耐。
“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闵厘说。
骁骏点头:“当然。”
“等你们给我养老。”
闵厘定定看着他,认真又严肃的点头。
骁骏目送他俩上车,离开。
等到车屁股彻底看不见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变成了一种有些空洞的茫然。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忽然震动,响起来电铃声。
拿出手机接通的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骁骏抬眼。
车窗降下。
隔着电子设备传来的声音与现实重合,
“需要我带你一程吗?”
“骁老板。”
——
闵厘从上车开始就安静沉默,出门前抓好的发型现在凌乱的顶在脑袋上,双眼失神的盯着窗外看,看着倒退的街景。
绍宁余光看见,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一个分岔路口,绍宁打了把方向盘,将车拐入支路。
闵厘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回头去看绍宁:“哥哥,这不是回家的路。”
“嗯。”绍宁应了声,目视前方:“我心情不太好。想去外滩散散心,可以陪我吗?”
闵厘一直侧着头看他,忽然说:“不是你心情不好,是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想陪我对不对?”
闵厘是聪明的小孩。
坦荡又直白。
绍宁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了声:“猜对了,我宝贝儿天下第一聪明。”
闵厘眨了眨泛红的眼:“真的吗?”
“真的。”绍宁一句接一句的说:
“第一漂亮!”
“第一优秀!”
绍宁腾出一只手来,牢牢牵住他的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棒的。”
话音落下,一句告白猝不及防:“我爱你。”
绍宁的表白突如其来。
闵厘听着,鼻尖猛地一酸。
他扭过头,把脸藏起来,声音闷闷的:
“我真的有那么好吗?”
绍宁再次确认:
“你是最最好。”
停好车,两人下车。
夜晚的江风还是凉的,但幸亏两人穿的都不少。
迎面吹来,闵厘下意识缩缩脖子,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绍宁走在风来的方向,替他挡住一些晚风的寒凉,牵着他的手一同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路边行人投来几道异样的目光,但俩人谁都没在意,大方坦荡走在人群中。
江风拂来吹乱他们的发丝,也将心里的郁气带走大半。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交流,只是单纯的散步,走的累了,腿脚发酸了,就靠着围栏歇一歇。
江风凉的,绍宁顺势就把闵厘裹在怀里,两个人贴的很近,头碰着头,目光投在江面上,平静又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闵厘说:
“原来我真的是私生子。”
“新闻没说错。”
他的声音不大,轻易被夜风吹散。
但绍宁听见了,他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算作回应。
闵厘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前有猜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这一种,但今天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挺难受的。”
他像是释然,像是放下。
像是卸下了长久背负的重担,又像是卸下一层血淋淋的枷锁,淡淡自嘲:“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她报复丈夫出轨的工具。”
江浪无声拍打着堤岸,远处楼宇霓虹碎在粼粼江面,晃得人眼晕。
绍宁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掌心牢牢贴在闵厘的腰,没有急着开口劝解,只是一下下摩挲他的侧腰,像安抚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兽。
“不是的。”
许久,绍宁低沉的嗓音混着晚风落在闵厘耳边,“你从来都不是谁报复的工具。”
闵厘肩头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江面漂泊的游船: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小孩。”
从小到大那些零碎的疑惑串成线——母亲忽冷忽热的态度、从未露面的生父,从前只当是性格使然,此刻才明白根源如此不堪。
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
“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绍宁侧过头,鼻尖蹭过他泛红的眼尾,指尖擦去他无意识溢出来的湿意,
“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他们的纠葛,当年她的选择、那个男人的过错,全都和你无关。”
绍宁掰过他的脸,迫使闵厘看向自己,眼底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
“不要再那样说自己。”
“你只是一个被仓促带到世上的小孩,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自然也不必承受无端的痛苦。”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两人脸上,微凉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绍宁抬手,将闵厘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温柔摩挲他的侧脸。
“你是谁,从来不由你的出身定义。”绍宁声音放得很轻。
“做你自己。”
“你没有错,没有一点错。”
闵厘已经为这件事哭过很多次了,这次他还是有点想哭,但不是因为自己身世带来的煎熬,而是因为绍宁。
绍宁看着他:“闵女士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快乐、肆意的人生,这是她的权利,别人无权干涉。”
“我们也无法评判她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现在大众所认为的、世俗既定的道德标准。”
“这是她的权利。”
话锋轻轻一转,他垂眸望向怀里的少年,眼里是不容动摇的笃定。
“同理,你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只由你自己全权决定。
“掌控权从头到尾,都只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别人也同样无权干涉。”
”谁也无法左右你。”
“包括闵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