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和谢云舒的逃亡之路走了七天。他们不敢走官道,怕被人认出来。正道联盟的缉拿令贴满了从云泽城到天玄宗沿途的每一个驿站、每一个镇子、每一棵能贴告示的树上。谢云舒的画像画得极像,连眉间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他们也不敢住客栈,正道联盟的眼线遍布整个东境,客栈的掌柜、茶摊的老板、路边摆摊的货郎,都有可能是他们的眼线。他们更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天,甚至不敢生火做饭,因为烟火会暴露位置,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方圆数里都能看见。
沈青崖的药箱里只剩最后几份干粮。他把干的留给谢云舒,自己啃野菜。路边有什么就吃什么,野苋菜、马齿苋、蒲公英,嫩的嚼一嚼咽下去,老的嚼不动就吐出来。谢云舒发现后,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沈青崖摇头。“我不饿。”谢云舒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不等他拒绝,转身去溪边喝水。他的背影很急,像是怕沈青崖把那半块干粮再塞回来。沈青崖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干粮上还带着谢云舒掌心的温度,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没有追上去,把干粮收进怀里,贴着那枚身份牌。
谢云舒从溪边回来,嘴唇上沾着水珠。他没有看沈青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辨认方向。“前面有个破庙,天黑前能到。”沈青崖点头,跟在他身后。路越走越窄,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杂草丛生的小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远处的山峰染成灰蓝色。谢云舒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不是在赶路,他是在探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每一处拐角都要先停下来听一听动静,每一个制高点都要先爬上去看一眼地形。这是三十年的逃亡磨出来的本能,刻在骨头里。
第六天傍晚,他们躲进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供的神像已经倒了,半截身子埋在尘土里,只露出一只残缺的手掌,五指张开,像在乞讨什么。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神案上积了厚厚的灰,供桌腿缺了一截,用石块垫着,摇摇晃晃。沈青崖在庙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他消瘦的脸。火光映在脸上,把那道被荆棘划破的伤痕照得很清楚。
谢云舒坐在他对面,透过跳动的火苗看着他。那把短刀横在他膝上,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不应该跟来的。”谢云舒开口了,声音很低,和着庙外的风声。
沈青崖拨了拨火堆,把一根快要烧尽的树枝拨到中间,火苗窜高了一些,舔着焦黑的柴头。“你问过了。”
“你当时没有回答。”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放进火堆,看着它慢慢被火焰吞没,边缘发白,中间发红,最后蜷曲成一截焦炭。“你救过我。第一次见面,你从荆棘丛里把我拉出来,用身体挡在我面前。你手上被尖刺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滴了我一身,你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候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你。你就是下意识冲过来,拿命护住我。”
谢云舒看着自己手上那道疤。疤痕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青崖记得它原来的样子——伤口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珠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灰袍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你跑进荆棘丛是因为走投无路。你不跑,魔修会追上你。你跑了,荆棘丛会扎伤你。你选了荆棘丛,是因为你觉得宁可被刺扎,也不要被抓。那时候我在你三步之外,拉你一把不需要犹豫,和我想不想救你没有关系。”谢云舒低着头,声音很平静。
沈青崖看着他那双低垂的、不肯抬起来的眼睛。“不管是不是走投无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我就不能看着你被抓走,死在那些人手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比这七天来任何一句话都重。
谢云舒抬起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很清楚,但他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他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刀鞘朝外,放在两个人中间。“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不能让他白死,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师父不是修士,他是个普通的铁匠。他打了一辈子的铁,打出来的刀剑锋利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他不会打架,不会术法,连最基础的炼气都没有练过。你从他手里买过刀,你应该知道,他的手艺很好。”他看着沈青崖腰间那把短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花了,护手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但刀刃还是锋利得能切开风。这把刀,谢云舒的师父打了七天七夜,淬了九次火,最后一次淬火的时候,刀身从水里拿出来,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他说,这把刀有灵性,会认主。他把刀递给谢云舒的时候说——你拿着,以后我不在了,它替你挡。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那把刀,抚过护手上那道裂纹。“这把刀,跟了你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从师父把它交给我的那天起,一直在。”
“你师父知道你会用这把刀去报仇吗?”
谢云舒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大了些,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堆东倒西歪。沈青崖用手挡住风,不让火被吹灭。“他知道。他把刀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会用它做什么。他不想让我报仇,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他也知道我拦不住。”他看着刀鞘上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那是他师父刻的,刻的是“平安”两个字。铁匠不识字,这两个字是他照着书一笔一笔描的,描了很久,刻了很久,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很深。
“所以你去找清虚宗报仇,去落霞谷,去天南城。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人拦过你?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回头还来得及?”沈青崖问。
谢云舒摇头。没有人拦过他,因为他什么都没说。他一个人从废墟里站起来,一个人把师父的尸体从瓦砾中挖出来,一个人挖了三天三夜,指甲挖断了就用手指,手指挖烂了就用刀。他把师父葬在后山的松树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一个人去找仇人。他一个人扛了三十年,没有想过有人会帮他,也没有想过有人会为他叛出宗门。
“有。有我。”沈青崖说。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青崖靠着柱子,闭上眼睛,药箱枕在头下,手里还握着那枚天玄宗的身份牌。他太累了,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谢云舒没有睡,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沈青崖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靠着另一根柱子,看着月光,一夜无话。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两个字——平安。师父刻在刀鞘上的,他欠师父的,他欠沈青崖的。他这辈子还不完了,但至少从现在起,他不逃了。他在这里,守着这个替他叛出宗门的人,守着他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