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姜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雪却渐渐小了,只余下灰蒙蒙的暮色,裹着东宫的飞檐翘角。时彦放下空碗,左手轻轻按了按胸口——方才跪得久了,又被云长卿扑得踉跄,这会儿咳意又上来了,却还是强忍着,只温声道:“殿下,天快黑了,臣该回府了。”
云长卿的手猛地攥紧了时彦的袖口,指尖泛白。他盯着时彦的脸,明明才刚把人从雪地里扶回来,明明暖阁的温度还没散,可一听见“回府”两个字,心口就慌得厉害。他怕这是场梦,怕自己一松手,再睁眼又回到十年后的坟前,只能对着冰冷的泥土和槐树叶发呆。
“不能再留一会儿吗?”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从前黏着时彦要听故事的模样——可十三岁之后的云长卿,早就不会这样了。从前的他,总想着要快点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储君,总觉得依赖太傅是软弱,连时彦递来的暖手炉,都会客气地推回去,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攥着人的袖口不肯放。
时彦愣了愣,低头看见少年眼底的惶惑,像迷路的孩子抓着最后一点依靠。他放软了语气,左手轻轻拍了拍云长卿的手背:“殿下,臣明日一早就来陪您读书,不过是回府歇一晚,又不是见不到了。”
可云长卿还是不肯松手。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还因为时彦驳回猎场的请求,赌气让他在雪地里罚跪——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储君的体面,根本没看见时彦撑着右手跪下去时,额角渗出的细汗,没听见他每一次呼吸里,藏着的轻咳。
“太傅,”云长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后怕,“今天罚您跪……是我错了。”
时彦失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在打理易碎的珍宝:“殿下那时不过是耍些小性子,臣没放在心上。再说,殿下如今不是已经知道错了么?”他总把云长卿的小脾气当成孩子的撒娇,从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计较——在他眼里,这个十三岁后就刻意端着架子的太子,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人疼的孩子。
云长卿窝囊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知道,时彦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会温柔地包容他,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从不会说一句重话。前世他就是被这份温柔惯得迟钝,直到失去了才懂珍惜,这一世,他怎么敢再放手?
“我送您到门口。”他拉起时彦的左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右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时彦无奈,只能顺着他的意。两人并肩走在东宫的回廊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粒子落在衣摆上,轻轻簌簌的。到了宫门口,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夫见了他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就送到这里吧。”时彦停下脚步,轻轻抽回手,眼底满是温和,“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云长卿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时彦的脸,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子里,生怕一转身就忘了。直到时彦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他才低声道:“太傅,明日一定要来。”
“一定来。”时彦笑着点头,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云长卿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时彦左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