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彦回到太傅府时,天已经全黑了。府里的小厮早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下车时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轻轻摆手避开——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更不想这点疼,传到东宫去让云长卿挂心。
进了内院,他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椅上。刚解开官袍的玉带,右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骨头,连带着旧伤未愈的右手也隐隐作痛。今天在东宫跪了半柱香,雪地里的青砖透着凉气,本就畏寒的腿哪禁得住这样冻,此刻连伸直都有些困难。
时彦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码着一排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是神医山庄出来的人,这点腿疼本不算什么,只是近来咳疾加重,身子虚得厉害,连扎针的力气都比从前弱了些。
他靠着椅背,左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银针,对准右腿膝盖后的穴位。指尖刚一用力,右腿就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疼得他额头渗出细汗,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咳意一上来就止不住,他咳得胸口发闷,左手的银针险些掉在地上。
好不容易稳住气息,他才慢慢把针扎进穴位,又依次取出几根,分别扎在小腿和脚踝的位置。冰凉的银针入体,很快传来一阵酸胀感,腿上的剧痛总算缓解了些。时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东宫暖阁里的画面——云长卿抱着他哭,替他擦袖口的茶渍,还固执地用掌心给他暖右手。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捻了捻银针。这孩子,许是今天罚跪的事真的让他不安了,才会突然这般黏人。十三岁后就刻意疏远他,总端着储君的架子,如今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撒撒娇罢了,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人,厨房温了您常喝的润肺汤,现在端进来吗?”
“不用了,”时彦轻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咳意,“端到外间就好,我待会儿自己喝。”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扎针的模样,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这看似体面的太傅,其实常年被病痛缠身。
小厮应了声退下,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时彦缓缓拔出银针,腿上的疼已经轻了许多,只是身子依旧发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刚想走到桌边去拿汤,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徘徊。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院中的桂花树落了一地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时彦失笑地摇了摇头——许是自己太疲惫,出现幻觉了。他哪里知道,此刻东宫的方向,云长卿正站在宫墙上,望着太傅府的灯火,心里满是不安,恨不得立刻冲过来,却又怕惊扰了他。
时彦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润肺汤,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意。他想起云长卿在暖阁里说的“以后我护着你”,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贴心话了。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人跨越了十年时光,带着满腔的悔恨与珍惜,想要弥补他的真心。
喝完汤,他又给自己施了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床歇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右手还轻轻蜷缩着,还是有些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