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卿扶着时彦的手臂,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的锦袍,鼻尖就钻进一缕清苦的药香——不是姜茶的暖香,是时彦常年随身的、带着几分涩意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这味道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云长卿的记忆里。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时彦咳疾加重,身上药味浓了些,他正被朝堂上的党争搅得心烦,又见时彦站在殿内“失了君臣体面”,竟冷着脸斥道:“太傅还是出去跪着,把药味儿散干净再进来。”
那时的时彦,也是这样一身素袍,脸色苍白得像纸,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没说一句辩解的话,转身就跪在了殿外的雪地里。他甚至没敢用那只废了的右手撑地,全程只用左手勉强支撑,直到后来咳得晕过去,才被小太监抬回府中。
“殿下?”时彦见他愣在原地,眼神忽明忽暗,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抽回被扶住的手臂,声音依旧温柔,“臣是不是……身上的药味扰了您?”
他太懂分寸了。从前云长卿十三岁后刻意疏远,他便主动拉开距离;如今少年虽黏人,可这药味确实不合东宫的庄重,他生怕自己又惹得这位储君不快,连眉眼都收得温顺了些。
云长卿猛地回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一点都不扰!”
他低头,盯着时彦泛白的唇,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那缕清苦的药香仿佛变成了前世雪地里时彦咳血的模样,变成了坟前冰冷的槐树叶。他怎么会忘,自己当年是何等混账,竟因为这药味,因为那可笑的君臣体面,一次次刁难这个护了他半生的人。
“太傅,我们去暖阁。”云长卿扶着他往里走,脚步放得极慢,刻意避开地上的积雪,“暖阁里地龙旺,您身上的药味暖一暖就不大了……不对,是药味很好闻,一点都不碍眼。”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时彦察觉到他的异样,更怕时彦想起前世那些难堪的过往。
时彦被他扶着,听着少年慌乱的辩解,忍不住失笑。这孩子今日倒是奇怪,从前虽也依赖他,却从不会这般在意他身上的味道。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心软,没往深处想,只是顺着他的意,轻声道:“好,听殿下的。”
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药香在温暖的空气里散开,淡了些,却依旧清晰。云长卿扶着时彦坐下,转身就吩咐小太监:“再煮一壶润肺的药茶来,要温热的,别太烫。”
他盯着时彦的右手,那只手藏在袖中,却还是能看出细微的颤抖。前世的刁难像潮水般涌来,让他愧疚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一世,他不仅要护着时彦的身子,更要抹去那些因为君臣之别、因为政治隔阂留下的伤痕,让这缕药香,再也不会成为伤害太傅的理由。
时彦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左手轻轻摩挲着袖口,清苦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他不知道,这缕他早已习惯的味道,在少年的心里,藏着怎样一段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