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彦摆了摆手,左手撑着桌沿缓了缓,指尖泛白的弧度看得云长卿心口发紧。“无妨,”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未散的咳音,“趁这会儿精神,多讲两句。”
说着便要抬笔圈注史书上的记载,手腕刚抬起,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字迹瞬间模糊,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清苦的药香混着浅浅的血腥味,悄然漫开。云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是发热了。
“太傅!”他声音发急,直接抽走时彦手里的笔,“别讲了,你都发热了!”时彦还想辩解,刚开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帕子上竟沾了点淡红的血痕。他慌忙将帕子藏进袖中,强撑着笑了笑,语气却虚得厉害:“小……小毛病,不碍事的。”
云长卿哪里肯信,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都咳出血了还叫小毛病?今日必须歇着!”说着就起身要去传太医,却被时彦轻轻拉住。时彦的指尖冰凉,带着病态的虚弱:“别……殿下,臣自己能治,传太医反倒惹非议。”
他望着云长卿焦急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无奈,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话,让臣靠一会儿就好。”
“不行!必须传太医!”云长卿语气斩钉截铁,反手按住时彦想阻拦的左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更觉心慌。不等时彦再辩解,他已扬声唤来内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去请太医院院判,就说太傅在东宫抱恙,片刻不得耽搁!”
内侍应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相对。时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低烧让他浑身发寒,指尖却又滚烫,废了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露出那只关节扭曲、早已无法屈伸自如的手。他下意识想将手缩回去,却被云长卿牢牢按住手腕——少年的掌心温暖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太傅……”云长卿看着那只废手,喉结滚动,想起前世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愧疚又翻涌上来。
时彦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脸色因低烧更显苍白,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恍惚间,竟想起了山庄里的日子——师傅总爱拍着他的肩笑,说他是山庄里最有天赋的弟子,医术青出于蓝指日可待;师兄也宠着他,连后山的药圃都任由他折腾。七年前他少年意气,觉得师傅的叮嘱是束缚,吵着要跟师兄下山入世,说要凭医术和才学闯出一片天,临走时还放了狠话,说不做出一番成就绝不回头。
可如今呢?右手废了,多年钻研的医术也跟着荒废,空有满腹经纶,却常年被病痛缠身,活成了自己最不屑的模样。他忍不住想,若是师傅此刻站在这里,看到他这副病弱潦倒、连自个儿都治不好的样子,会不会皱着眉叹气,说一句“失望”?
一阵眩晕袭来,时彦轻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滑得更急。云长卿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极柔:“太傅别多想,太医马上就来,你再撑会儿。”
时彦闭了闭眼,没应声,只是将脸埋在微凉的帕子里,清苦的药香里,竟悄悄掺了点无人察觉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