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复诊,时彦是独自推开偏厅门的。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左腿微微蜷缩着,身形下意识地向右侧倾斜,明显是跛了。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更显脆弱,唇色泛着淡淡的青,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
时峮端坐案前,目光扫过他的腿脚,语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嘲”:“太傅如今倒是越发金贵了,前几日是手,今日是腿,难不成这腿也不好了?”
时彦的脚步一顿,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扶着门框缓了缓,压下胸口翻涌的咳意,低声道:“劳先生挂心,只是小伤,不妨事。”
他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金殿罚跪的寒凉、帝王猜忌的威压,这些他都习惯了独自承受。在师傅面前,他本就带着满心愧疚与自卑,更不愿让师傅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轻坐在一旁,手里的折扇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时峮一个眼神制止。时珩皱了皱眉,看向时彦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师傅的意思。
时彦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刻意将左腿往后缩了缩,试图掩饰跛脚的痕迹。他伸出左手,指尖微微发颤:“先生,开始诊脉吧。”
时峮的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脉象的虚弱紊乱,比三日前更甚。他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淹没,却依旧冷声道:“脉象虚浮,寒气侵骨,太傅倒是会‘保养’自己。”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时彦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无措,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自己疏忽了。”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时彦轻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他能感觉到师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灼热得让他无所适从,只能死死攥着衣袖,任由那股难堪与自厌再次涌上心头。
时峮诊完脉,提笔写药方的手微微用力,笔尖几乎要将纸戳破。“按方抓药,每日两剂。”他将药方递过去,语气依旧冰冷,“若是再这般不爱惜自己,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时彦接过药方,指尖触及师傅微凉的指尖,心中一暖,又一酸。
“多谢先生。”他缓缓起身,腿脚的疼痛让他再次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挺直脊背,躬身行礼后,多少是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偏厅。
阳光洒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凉。
云长卿一身劲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冲进太傅府时,时彦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刚从金殿罚跪归来的疲惫尚未消散,膝盖的刺痛与低烧的眩晕交织着,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耗尽。
“阿彦哥哥!”云长卿跑到榻边,献宝似的扬起手中的木弓,眼底闪着明亮的光,“今日骑射课我射中了十环!先生还夸我进步最快呢,你快夸夸我!”
他说着便想凑到时彦身边,却被时彦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方才动作牵扯到膝盖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这才注意到不对劲。时彦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察觉的急促。更让他心惊的是,时彦方才侧身时,左腿明显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刻意忍耐什么疼痛。
“阿彦哥哥,你怎么了?”云长卿收起嬉闹的神色,语气瞬间变得凝重,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时彦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强撑着温和,却带着掩不住的沙哑:“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
他刻意挺直脊背,想掩饰腿脚的不适,可一动弹,膝盖的刺痛便再次传来,让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彻底暴露了他的异常。
云长卿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方才进门时,时彦是靠在榻上的,往日这个时辰,他总会在书桌前处理公务;想起方才他避开自己时的僵硬动作,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这绝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你骗人。”云长卿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更多的是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师傅复诊时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三日前皇帝突然召见时彦,回来后时彦便一直神色恹恹,今日更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父皇召见你,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云长卿抓住时彦的手腕,语气急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受罚了?”
时彦的手腕被他攥得微微发疼,却不敢用力挣脱。他不想让这孩子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他卷入帝王猜忌的漩涡,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多虑了,陛下只是与臣商议了些朝政琐事。”
可他躲闪的眼神、苍白的脸色,还有下意识蜷缩的左腿,都在无声地反驳着他的话。
云长卿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知道时彦性子隐忍,什么苦都愿意自己扛,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病痛与委屈?
“阿彦哥哥,”云长卿的声音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别瞒着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陪着你。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