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彦被他看得无处可逃,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话到嘴边,已被他处理得极轻:
“不过是陛下召去说了几句,”他声音低下来,轻描淡写,“殿外风大,跪了一会儿,受了点寒,不碍事。”
“跪了一会儿?”云长卿抓住了这三个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现在腿都跛了,脸色这样难看,你跟我说只是‘一会儿’?”
时彦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左手悄悄在膝上按了按,压下那一阵阵抽痛:“殿下多虑了。”他笑了笑,语气仍旧温柔,“陛下不过是敲打几句,让臣谨记本分。身为臣子,这是应当的。”
“应当?”云长卿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是太傅,是我的老师,是——”
他顿住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是为了救他才落下一身病痛的人。
可他不能说。
他是太子,是皇帝的儿子,这话一旦出口,便是质问父皇,是不孝,是大逆不道。更何况,时彦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云长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理论上可以调动天下力量,可以为一个人昭告天下寻医问药。
可事实上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阿彦哥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年人第一次直面自己无能为力的茫然,“我可以……”
他想不出自己“可以”什么。就算他上辈子当了十年皇帝,可如今他只是个太子。
可以去求父皇?以父皇多疑的性子,只会更加忌惮时彦。可以去顶撞?那只会把时彦推到更危险的风口浪尖。可以暗中施压?他羽翼未丰,根基尚浅,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时彦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云长卿怔了怔,抬头看他。
“殿下肯为臣奔走寻医,肯为臣烦心劳神,”时彦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极认真,“这对臣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典。至于其他的,本就不是殿下该操心的事。”
“可是——”
“殿下要做的,是学好帝王之术,”时彦打断他,却没有半分严厉,只是温柔而坚定,“将来坐在那把龙椅上时,能护住更多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个臣子,与陛下起了嫌隙。”
云长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时彦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教他——教他身为太子,如何权衡轻重,如何取舍,如何在这座冰冷的皇城活下去。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想做那样的太子。”云长卿闷声说,“我不想明明有能力,却还要装作看不见你受苦。”
时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有一丝无奈。
他缓缓收回手,刻意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今日骑射课,真射中十环了?”
云长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
“嗯。”他下意识点头,声音低了些,“先生说,我臂力还差一点,不过准头已经很好了。”
“那便好。”时彦笑了笑,眉眼间终于染上一点真切的暖意,“殿下有这样的身手,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护住自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也能护住想护的人。”
云长卿猛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时彦却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只轻声道:“殿下今日累了,先回去歇息吧。臣身子有些乏,想再躺一会儿。”
他避开了云长卿的追问,也避开了那个让少年第一次感到无力的话题,把一切都轻轻推回了“君臣”“师徒”的安全界限里。
云长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闷闷地说:“那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起身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彦靠在榻上,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云长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时彦不是无所不能的太傅,不是永远温柔可靠的“阿彦哥哥”,他只是一个病弱、会疼、会怕、会偷偷自厌的凡人。
而他这个太子,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