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先是桃花和酒香,在梦里铺了一层柔软的暖意。他靠在桃树底下,仰头看李轻在树上摇花瓣,看时珩在一旁无奈地扶着树干,生怕大师兄一脚踩空。
“小师弟,张嘴。”李轻从树上丢下一朵花,正好落在他鼻尖上。
他笑着偏头躲开,说:“大师兄,别闹了,师傅一会儿又要说你。”
“说就说。”李轻不以为意,“反正挨骂的是我,抄书的是你。”
时彦正要反驳,画面忽然一晃——桃花变成了宫墙,酒香变成了血腥。
暗格狭窄逼仄,血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沿着青砖蔓延,最后漫到他的指尖。云长卿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很大,透过他的指缝往外看。
然后,时彦被捅了一个对穿。
“阿彦哥哥……”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根线,把他从梦境深处猛地拽回现实。
时彦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屋里的灯还亮着,只是烛芯已经烧得很长,光线有些昏黄。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胸口,指下的布料冰凉潮湿,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胃里隐隐作痛,头也有些发胀——酒意还没完全退,只是被噩梦压了下去。
“……梦。”他低声喃喃,喉头发紧,咳了两声。
咳声不大,却把门外守着的人惊动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云长卿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阿彦哥哥?”
时彦愣了一下:“殿下?”
云长卿见他醒着,索性推门进来,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在外面守了很久。他走到床边,目光在时彦脸上一扫,立刻就看出了不对劲。
“又做噩梦了?”他问。
时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云长卿没再追问梦到了什么,只是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床头拿起李轻送来的那小瓶安神药,倒出一粒,递到时彦面前:“先吃药。”
时彦看了看那粒药丸,又看了看他,轻声道:“殿下不必如此……”
“你醉的时候说的话,我都记得。”云长卿忽然开口。
时彦一愣:“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很想回山庄。”云长卿看着他,“说想在桃树下喝百花酒,说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
时彦的指尖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勉强笑了笑:“酒后胡言,殿下不必当真。”
“我当真了。”云长卿固执地说。
他把药丸塞进时彦手心:“你吃了药,睡一觉。等你病好了,我就去找师傅,让你回山庄。”
“殿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云长卿打断他,“担心父皇不高兴,担心别人说你结党,担心我这个太子为你‘徇私’。”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多少少年气,反而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可阿彦哥哥,你有没有想过——”
他慢慢道:“若有一天,我连你这点心愿都实现不了,那我这个太子,当得也太失败了。”
时彦怔住了。
云长卿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敲在他心上。
“你为了我,挨了一剑,落下一身病。”云长卿垂眼,“我为了你,去找师傅,让你回神医山庄,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这话……”时彦想劝,却被云长卿抬手制止。
“你醉的时候,说你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云长卿抬眼,“那你就当,现在是时彦在跟大师兄撒娇。”
时彦:“……”
他被这句话逗得有点哭笑不得,这是在占他便宜?
“殿下不是大师兄。”他低声道。
“那我是什么?”云长卿问。
时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太子”两个字,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殿下是……长卿。”
云长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醉的时候,说你很想回山庄。”云长卿慢慢道,“那你现在,醒着的时候——还想不想?”
时彦沉默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声音。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他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玩笑。
“臣……一直都想。”
云长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时彦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个人,正站在他和这座冰冷的皇城之间,伸出手,想要替他挡住那些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的风雨。
他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相信。
“殿下还小。”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却比往常多了一点温度,“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做到。”
“我知道。”云长卿点头,“所以我要快点长大。”
他忽然笑了笑,又恢复了一点少年模样:“等我再大一点,再厉害一点,就带你回山庄。到时候,我去跟师傅说——”
“‘这是我太傅,是我救命恩人,也是我……’”
他顿了顿,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改成:“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们得好好给我把人看好了,不许再让他受一点伤。”
时彦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完又咳了两声,咳得眼角微微发红。
“殿下总是这样。”他说,“说话不知轻重。”
“那你还不是一样。”云长卿反驳,“你醉的时候说的话,也不知轻重。”
时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想回山庄”那几句,耳根微微一热:“……那是酒后。”
“酒后才是真话。”云长卿道。
他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很认真地说:“阿彦哥哥,你以后,不用总是在我面前装得那么……规矩。”
“你可以说你疼,可以说你累,可以说你不想喝,可以说你想回山庄。”
“你可以,偶尔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殿下有这份心,臣……很感激。”
云长卿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便不再逼他。
“吃药。”他把水杯递过去。
时彦接过,将药丸吞下,喝了几口温水,胃里的灼痛似乎又缓了些。他靠回床头,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云长卿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顺手把烛火拨暗了一点。
“睡吧。”他轻声道,“这次我守着你,你不会再做噩梦。”
时彦没有睁眼,只是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云长卿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像在给他把着脉,又像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在。
烛火一点点往下烧,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时彦这一次睡得比刚才安稳许多。梦里不再是血和宫墙,而是桃花、药田,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站在山门外,朝他伸出手。
“阿彦哥哥。”少年眉眼弯弯,“我们回家。”
时彦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只手的温度,心里某一块长久以来紧绷的地方,终于慢慢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