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渐渐歇了,窗棂上的月影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时彦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胸口的闷意散了大半,酒意也彻底退了,只剩下胃里一点浅浅的滞涩。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床边的小凳上,云长卿歪着头睡得正熟。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呼吸清浅,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守了他一夜。
时彦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动了动手指,想替少年理一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刚抬起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荒唐。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云长卿是太子,是他的学生,是他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人。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是师徒,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的羁绊。
可方才那一瞬间,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他心里涌起的那点柔软,却带着一丝陌生的、让他心惊的意味。
不是师长对晚辈的纵容,不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他想起昨夜,云长卿说:
“醉了就可以任性一点”
“等我带你回山庄”
“我守着你,你不会再做噩梦”。
那些话,那些动作,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投进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以前总觉得,云长卿是个孩子,是个需要他护着的、还没长大的太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的肩膀,已经悄悄变得挺拔;少年的眼神,已经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了。
甚至,会让他觉得……有了一丝可以依靠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时彦狠狠压了下去。
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他这副残躯,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病人,是个被帝王忌惮的太傅。他给不了云长卿任何东西,只会拖累他,只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更何况,云长卿还小。
少年口中的“喜欢”,口中的“重要”,不过是一时的依赖,一时的孩子气。等他长大,等他坐上那把龙椅,等他身边有了三宫六院,有了忠臣良将,今日这些话,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时彦轻轻吸了口气,想坐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了膝盖的伤,低低地“嘶”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还是惊醒了云长卿。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关切:“阿彦哥哥?你醒了?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因为睡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时彦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他连忙松开手,垂下眼帘:“臣无碍,只是腿麻了,劳殿下挂心。”
又是“臣”。
又是这样疏离的称呼。
云长卿皱了皱眉,却没有戳破,只是蹲下身,轻轻替他揉着膝盖:“是不是昨晚跪的地方又疼了?我去叫李轻师兄,让他再给你配点药膏。”
“不必了。”时彦的声音有点哑,“师兄的药膏很管用,已经好多了。”
云长卿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阿彦哥哥,你脸怎么红了?”
时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偏过头:“许是屋里太闷了。”
“闷吗?”云长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拂过两人的脸颊。时彦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抬手按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云长卿的背影上。
少年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时彦看着看着,心跳又乱了。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这个少年。
会因为他的一句撒娇而心软,会因为他的一点担忧而心疼,会因为他守了自己一夜,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不是师生之情,也不是君臣之义。
这是喜欢。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刚刚萌芽,也足够让时彦心惊胆战。
他怎么能喜欢云长卿?
他怎么敢?
云长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朝他笑了笑:“阿彦哥哥,你看,今天天气很好。等你身子再好一点,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时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云长卿笑得更开心了,像得了糖的孩子:“那说定了!你不许反悔!”
时彦看着他,唇边也忍不住泛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罢了。
他想。
就算是喜欢,就算是动心,他也会把这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只要能守着这个少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坐稳那把龙椅,看着他一生平安顺遂。
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就让它烂在心里,烂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吧。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云长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多少,说着骑射课上又赢了多少人。
时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脸上,眼底的温柔,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喜欢,会在日后,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