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雪落得越发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飘,很快就在太傅府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药香弥漫。时彦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右手腕用白绫缠着,微微肿着,连带着指尖都泛着青。
李轻刚替他换过药,骨裂处的疼意被药膏压下去几分,可肋骨的钝痛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他闭着眼,耳边却总也静不下来。府门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云长卿断断续续的低语,像一根细针,一下下刺着他的耳膜。
“阿彦哥哥,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
“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就一眼……” (那啥,追夫三十六计第一计,苦肉计)(殿下大嗓门)
声音被风雪揉碎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人心头发堵。
时峮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见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倦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将汤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沉声道:“别听了,那孩子在雪地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了,冻也冻透了。”
时彦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攥着腕间的沉香佛珠,指节泛白。
“你要是心软,就让人把他叫进来。”时峮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是真不想见,就让门房把他赶走,太傅府的门,不是谁想守就能守的。”
时彦缓缓闭上眼睛,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咳了几声,声音哑得厉害:“师傅,让人……把他赶走。”
时峮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终究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暖阁外传来门房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为难:“殿下,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吧,太傅他……”
话没说完,就被云长卿打断了,声音带着执拗的倔强:“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等阿彦哥哥愿意见我为止!”
紧接着,是时峮冷沉的声音:“殿下,老夫敬你是太子,可太傅府不是东宫,容不得你这般胡闹!你若再不走,老夫只能让人……”
“您就是让人把我绑走,我也要等!”云长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阿彦哥哥是因为我才伤成这样的,我欠他的,我要守着他!”
暖阁里的时彦,指尖猛地一颤,佛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喉间的咳嗽声再也压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帕子上很快就晕开了刺目的红。
李轻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急声道:“师弟!你别激动!”
时彦咳得浑身发颤,肋骨处的疼像是要把他的身子撕裂,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咳嗽。他看着帐顶,眼底的湿意终于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间。
门外的争执声还在继续,风雪声越来越大,将那道执拗的声音,衬得格外孤绝。
他知道,云长卿说的是真的。
他的伤,他的痛,他的辞官,全都是因为那个即将坐在龙椅上的少年。
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杀身之仇,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