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太傅府
云长卿端着药碗蹲在榻边,眉峰蹙着,语气却软得没边:“太傅,就喝一口,我加了蜜霜,不苦的。”
时彦靠在软枕上,脸色泛着病气的白,唇瓣抿成浅弧,偏头躲开药碗,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甜也苦。”
他从小就喜欢吃甜,最喜欢师姐做的糕点,偏生汤药再调蜜,也压不住底子里的涩,而且这几日是真的被师兄师傅他们惯的,连半点苦都不想吃了。也可能是,下山后,独自一人已经把世间的苦吃了个遍。
云长卿无奈,又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指尖还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太傅乖,喝了药明日便能多坐片刻,我再给你带桂花糖糕,比昨日的更甜。”
他一本正经唤着“太傅”,话里的哄劝却半点没把储君架子端着,眼底的温柔缠在时彦脸上,挪不开半分。
就在时彦终是松了眉,伸手要接药碗的刹那,“咻”的一声锐响穿破窗纸,寒芒直刺时彦心口!这是要杀了时彦!
云长卿瞳孔骤缩,连药碗都没顾上稳,猛地扑过去将时彦往榻里带,嘴里脱口而出:“阿彦!”
那声“阿彦”急得发颤,撞在时彦耳尖,他竟下意识顺着云长卿的力道动了——久病的身子看似孱弱,腰肢却以一个极惊绝的弧度向后弯折,堪堪避开飞刃,左手快如闪电探出,精准捏住冰冷的刃身,指腹抵着锋利的刀锋,竟半点没犹豫,手腕一翻,飞刃便带着破风的力道原路射回,窗外立刻传来一声闷哼。
不过瞬息之间,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模样。
云长卿扑在榻边,后背却被窗棂边溅出的暗器划伤,玄色锦袍立刻渗开一点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时彦的胳膊,声音还带着后怕的哑:“太傅,你没事吧?有没有碰着?”
时彦撑着榻沿坐直,抽回手,指尖捏着一点刀锋划开的红痕,淡淡瞥他:“慌什么。”
屋外已然乱了,李轻一身藏蓝锦袍翻飞,招式耍得漂亮,明明是狠戾的交手,他却偏要对着身侧的时珩耍帅,旋身避过刀锋时还不忘回头勾唇:“师弟,看我这招帅不?”
时珩手持长剑,剑花挽得密不透风,利落挑飞两个刺客的兵刃,闻言头也没抬,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冷声道:“聒噪,专心上些。”嘴上嫌着,剑招却下意识护在李轻身侧,将他身后的空当封得严严实实。
暖阁内,烛火照在云长卿渗血的后背上,时彦终是皱了眉:“背后伤了。”
云长卿这才像是刚察觉到疼,缓缓直起身,眉头蹙起,脸色白了几分,却不是装的——暗器擦着皮肉划过,虽不深,却也是有些疼的。
他回头看了眼那点暗红,又转回来望着时彦,眼底的后怕还没散,又添了几分委屈,声音放低,带着点鼻音:“方才急着护太傅,没留神……”
他刻意把后背往时彦眼前凑了凑,锦袍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却硬是撑着没动,一本正经唤了声“太傅”,语气却软得像求安抚:“伤口好像有点深,太傅医术好,能不能替我看看?”
活脱脱一副“我为你受了伤,你可得心疼我”的模样。
时彦看着他那点浅淡的血痕,又想起方才他扑过来的模样,还有那声脱口而出的“阿彦”,耳尖悄悄泛了点热,终是没说什么,抬手扯了扯他的锦袍:“转过来,坐下。”
云长卿眼睛瞬间亮了,立刻乖乖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后背绷得笔直,却刻意把伤口露得更明显些,像只等着主人顺毛的大狗,嘴上还不忘叮嘱:“太傅轻点,我怕疼。”
时彦没理他的卖惨,指尖沾了点榻边的金疮药,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力道放得极轻。指尖的微凉触到温热的皮肉,云长卿身子微僵,侧头看着时彦垂着眼的模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认真替他上药的样子,真好看。
他忽然觉得,这点伤,值了。
屋外的打斗声渐渐平息,李轻和时珩的脚步声靠近,时彦抬眼淡淡道:“处理干净些,别让师傅知道。”
“放心师弟,一个没跑。”李轻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痞气,又似笑非笑,“就是某些人,借着点小伤讨乖,倒是比刺客会来事。”
云长卿回头瞥了他一眼,半点不羞,反倒往时彦身边凑了凑,一本正经道:“为太傅受伤,心甘情愿呀~”
时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瞪了他一下,却没真的恼,只是将药瓶搁在案上,淡淡道:“药上完了,滚去旁边坐着,别挡着我喝药。”
云长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立刻端起方才打翻一半的药碗,又添了勺蜜霜,递到他跟前:“太傅肯喝了?我喂你。”
时彦没拒,张口喝了他递来的药,蜜霜的甜压着汤药的涩,竟真的没那么难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