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牢阴湿刺骨,墙垣生满霉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死气。
半月光阴,足以清算所有旧账。
云长卿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素色披风,身姿挺拔立在牢门外。身后暗卫垂手肃立,无人敢出声。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气裹挟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牢房深处,云行之狼狈不堪。囚衣脏破,发丝黏在汗湿惨白的脸颊上,腕间镣铐锁得死死的,磨出层层血痂。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下肢瘫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泥泞的地面爬了过来。
镣铐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响,一路磕过凹凸的石砖。
他爬到云长卿脚边,艰难撑起残破的身子,摆出一个近乎卑微的跪扶姿势,头颅沉沉低下。
“殿下。”
他声音嘶哑破碎,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卑微哀求,“你放过阿止,成吗?”
云长卿垂眸望着他,眉眼浅浅弯起,唇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偏偏眼底寒凉如霜,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垂死挣扎的囚徒。
“皇兄这是怎的了?”
语调轻缓,一如从前深宫闲谈的模样。
云行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头颅狠狠往石地上磕下去。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天牢里回荡,青石砖坚硬冰冷,不过数下,他的额头便磕得通红,继而渗出血珠,顺着眉心滑落,混着尘土污血,狼狈凄惨。
“罪民求殿下,殿下,罪民只求殿下这一件事。”
他磕得用力,近乎自虐。
阿止见状,眼底骤急,撑着发软的身子扑过来,想要拉住他:“主子!别求他!不必求他的!”
可下一瞬,云行之猛地抬手,狠狠将他一把推开!
力道仓促却凶狠,阿止本就武功尽废、体虚力弱,被推得重重跌回墙角。
“滚开!”
云行之目色猩红,厉声呵斥,“本殿求人,哪里用得到你插嘴!”
他这一生,争权、布局、算计、疯狂,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唯独阿止,是他这潦草的一生唯一亏欠过的人。所有罪孽他都认了,所有报应他担着了,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他也在所不惜了。
阿止僵在墙角,眼底通红,再不敢动。
天牢彻底静了。
云长卿始终立在原地,笑意不改,静静看着这场荒唐又悲凉的闹剧,神情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落定:“皇兄如今一无所有,身陷囹圄,阶下为囚,还有什么能力,与我谈条件?”
云行之肩头剧烈颤抖,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着高高在上的云长卿,望着他这位“好弟弟”。
绝望尽头,他扯出一抹凄厉至极的笑。
“我知道解药在哪。”
这一句话,让云长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
牢内风声死寂,落针可闻。
云行之喘着粗气,额间血水流淌,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筹码,也带着彻底的疯狂:“时彦身上的慢性毒,佛珠只压不愈,真正的唯一解药……在一直在贤德帝身上。”
天下无人知晓。
当年贤德帝亲手下毒,自然也独握解药。
这是云行之压到最后的底牌。
云长卿眸色沉沉,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沉默片刻,转身抬手,沉声下令:“带走阿止。”
暗卫应声入内。
按照云长卿早已定下的处置,阿止被彻底废去武功,灌下彻彻底底的失忆汤药。药液入喉,过往数十年,尽数烟消云散。
随后,阿止被人悄无声息送出京城,送往江南偏远小镇,余生平凡度日。
留他性命,予他新生。
牢房之内,终于只剩云长卿与云行之二人。
看着阿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门尽头,云行之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所求的,终究求成了。
此生,也算是再无牵挂。
云行之缓缓撑着残破的身子,慢慢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荒芜。他看着云长卿,轻轻笑了一声,笑得苍凉,笑得解脱。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借着腕间残留的镣铐棱角,狠狠划过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染红一地荒芜。
云行之身躯一晃,重重栽倒在地,眼底的光彻底散去,彻底没了气息。
可谁也未曾料到,异变骤生。
不过短短数息,宫外深宫传来急报,内侍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声音颤得撕裂:“殿下!急报!深宫之中,昏迷多年的贤德帝……骤然崩逝!”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云长卿身形微顿。
云行之与贤德帝,结过生死蛊。
同生,共死。
蛊缠命魂,一脉相牵。云行之活,贤德帝便苟延残喘、沉眠不死;云行之身死刹那,远在深宫昏迷多年的老帝王,也随之命断归西。
两人纠葛一生,君臣猜忌、父子疏离、权谋捆绑,最终以最诡异的方式,一同落幕。
天牢血腥未冷,深宫丧钟骤鸣。
双命俱殒。
解药下落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