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帝龙驭宾天,朝野肃穆,礼制井然。
国丧期过,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天光破晓,金銮殿外祥云垂落,百官列阵,朱红宫墙衬着明黄冕服,威仪震彻整座京华。
这一日,云长卿褪去昔日太子储君的衣袍,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系玉带,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沉敛。
时彦一身素色太傅锦袍,身形清瘦,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羸弱,脸色是淡淡的瓷白,却身姿端挺,风骨依旧。
他执起玉梳,缓步走到云长卿身后,指尖轻轻穿过他乌黑浓密的发丝。
玉梳轻理,断尽少年过往的懵懂莽撞。
时彦的指尖微凉,划过发丝的动作轻柔沉稳,他取过鎏金束发冠,稳稳扣在发间,系带轻缠,动作从容端雅。
指尖掠过冠冕边缘时,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今日登基,从此山河为责,万民为任。陛下自此,再无年少,当勤政爱民,守国泰民安。”
云长卿端坐镜前,透过铜镜,深深望着身后的人。
他微微抬眸,隔着镜面与时彦相望,声音低缓郑重:“朕记得。不负天下,亦不负卿。”
时彦睫毛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无声颔首。
两世浮沉,半生拉扯,他终究亲手将自己护大的孩子,送上了这万里江山的最高处。
大典恢弘,礼乐震天。
云长卿一步步踏上太和殿最高台阶,登临帝位,受百官朝拜,呼声震彻云霄。自此,旧朝落幕,新朝开启,改元新政,四海归心。
整整三个时辰的大典礼仪,繁琐庄重,待百官尽数退去,夕阳落满金銮殿,偌大的朝堂终于归于寂静。
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下,殿内只余新帝一人。
云长卿立于空旷的金銮殿中,褪去了满身威仪,眉眼间染了几分疲惫,却不急着离去。
他缓步走上高台,落坐于那尊至高无上的紫檀龙椅之上。
这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无数人穷尽一生觊觎的权柄中心。
可他坐下的一瞬,指尖随意搭在冰凉雕花的龙椅扶手上,指腹摩挲过繁复的龙纹雕刻时,骤然一顿。
不对。
触感细微的落差,极难察觉。
整座龙椅由整块千年紫檀雕琢而成,纹理致密,雕工规整,处处皆是严丝合缝的皇家规制,唯独左手扶手内侧,一处盘龙衔珠的纹路,微微中空,按压之时,有极轻的松动感。
他敛了神色,指尖微微用力,精准按下那块松动的龙纹机关。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厚重的紫檀扶手内侧,悄然弹出一方小巧精致的暗格,寸许见方,密封严实,积了经年的薄尘,显然封存了数十年,从未有人开启过。
暗格之内,静静躺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白玉小瓶。
瓶身温润无尘,封口严密,里面盛着半瓶澄澈的药液,静置多年,依旧清澈通透,无半分浑浊。
云长卿瞳孔骤缩,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想起云行之临死前那句最后的筹码——唯一的解药,在贤德帝手中。
他曾以为,随着贤德帝崩逝,这世间最后一丝治愈时彦的希望,已然彻底断绝。
他以为这是两人注定的宿命。
却万万没有想到。
贤德帝从未将解药带在身边,而是藏在了这金銮龙椅的机关暗格之中。
藏在了这至高权力的核心里。
他一生权欲滔天,一生算计人心,一生多疑凉薄,亲手给时彦下了经年慢性毒,却又将唯一的解药,封存在了代代帝王的龙椅之中。
或许是制衡,或许是留一线后手,或许是他凉薄一生中,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一丝隐晦的忌惮与留存。
无人知晓帝王心思,无人看透深宫算计。
可此刻,这只静静躺在暗格中的玉瓶,就是绝境之中,骤然破开的天光。
云长卿指尖颤抖,小心翼翼取出那只玉瓶,掌心死死攥住,冰凉的玉瓶抵着掌心。
有救了。
他的阿彦,有救了。
夕阳的金辉透过殿门,洒在他一身龙袍之上,鎏金璀璨,山河在望。
云长卿缓缓站起身,攥紧解药,再也顾不得帝王仪度,转身大步踏出金銮殿。
晚风猎猎,吹动明黄龙袍衣角。
他要立刻回到他的阿彦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