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翻了一页折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有鹭洲知府治下出了这么大的贪官,考评年年在他手里过关,他一个失察的罪名跑不掉,朕也会派人下去查,一并查清楚。”
简绥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飞快地转了一圈。
周知府这人他在见过过几次,虽说在周文的事上确实犯了失察之过,但查案时的态度是认真的,对凌瑄也是真心配合。
皇帝要查,那是朝廷的规矩,他没道理替周知府说话,不过周通羽在鹭洲做了六年知府,只要底子不脏,顶多就是个降级留用。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场风波会不会刮到凌瑄身上。
皇帝又问了几句关于鹭洲和凌瑄的事情。
简绥一一答着,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皇帝看着简绥心不在焉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猜到他对政事不感兴趣,也不多留他了,说了几句话就将人打发走。
简绥便不再多说,行了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宫道两侧的琉璃瓦上,冷是冷了些,但好歹是个晴天。
他出了宫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心情意外的轻松。
周文的案子已经递到了御前,皇帝要查,崔元昌那边就算不倒台也得脱层皮。
他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朝廷的事了。
他唯一需要盯着的就是吏部后续的人事安排,别让他们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调到鹭洲,给凌瑄添麻烦就行。
有这个工夫操心朝堂上的破事,还不如多给凌瑄搜罗点他真正用得着的东西。
比如,书。
凌瑄要在鹭洲开书馆,简绥是知道的。
书馆就要有书,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鹭洲偏远,市面上能买到的书有限,但京城不一样。
京城是天下书籍汇聚之地,国子监、各大书院、大小书坊,什么样的书都能找到。
简绥说干就干。
他回了镇国公府之后,把几个随从全部派了出去,又从派出镇国公府的管事,分成几路,开始在京城各大书坊里扫货。
他的要求简单粗暴,只要是鹭洲那边不容易买到的书,不管有用没用,全部收。
从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到算学游记,从诗集词集到话本杂剧,还专挑那些市面上不常见的冷门书,各种农书、技工书、水利书、医书、药方汇编,甚至还有一些从西域翻译过来的天文书和算学,他就全要。
简绥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是有用的知识,都值得摆在书馆里。
没两天,镇国公府的偏院里就堆了整整十大车书。
简绥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把一捆捆书打包、装箱、用油布裹好防雨,然后安排车队先行出发,往鹭洲方向运。
他拍了拍车上的木箱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然后回头交代了一句:
“路上走稳一点,别颠坏了,到了鹭洲直接交给安王府的宋长史。”
管事们连忙答应,世子亲自交代的事情,他们可不敢糊弄。
简善看着简绥回来后就没停过,脸上露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但也由着他去了,毕竟他也管不了。
十大车书送走了,简绥却还没消停。
他觉得十车还不够,书坊里能买到的书终究有限,真正的好东西不在书坊里,在皇家书局。
皇家书局是朝廷专设的印书机构,天下最好的雕版、最全的典籍、最新的刻本都在那里。
很多书在外面根本买不到,只有皇家书局有藏版。
简绥琢磨了两天,决定去皇家书局“借”一批书来印。
他去找了皇帝,说想翻阅皇家书局的书目,挑几本书出来印一些。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要的量显然不是几本,也不是印一些,而是很多。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消息传到朝堂上,几个言官立刻上了折子弹劾简绥。
弹劾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是说简绥假公济私,皇家书局的藏书是朝廷的,他一个镇国公世子凭什么拿去私印?
第二个就更恶毒了,说简绥大肆收集各类书籍,涵盖农、医、算、天文地理,甚至连西域的书都有,用意不明,恐有不轨之心。
暗地里是在影射简绥图谋不轨,欲行不臣之事。
简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皮的没有掀一下,转身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但简善就不一样了。
他在朝堂上当场就驳了回去,语气冰冷:
“让鹭洲学子多读书,就是假公济私?犬子买几本书,用的是我镇国公府的私银,一没动国库,二没抢百姓,怎么就不轨了?要说收集农书医书天文地理就不轨,那全天下的书院都在不轨,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不轨。诸位大人家里就没有藏过几本书?要不要一并弹劾了?”
皇帝等简善反驳完了,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简绥印书一事,是朕答应的,要印的书,朕也看过目录了,都是圣贤书,诸卿可还有意见?”
后半句明晃晃的偏帮,任谁都能听的出来,满朝文武霎时间鸦雀无声。
那几个弹劾简绥的言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后,立刻将她的不少藏书和赏赐给简绥送去,然后就更没人敢说什么了。
简绥可不管什么弹劾,开开心心地接赏赐,然后继续派人去皇家书局交涉,只是这次多留了个心眼,把挑书的清单提前报给了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免得再给人留话柄。
他既然不在意弹劾,也就不打算分什么心神去应付这些人。
比起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官司,他更关心另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
朔狄的使团居然还在京城。
朔狄使团是几个月前来的,原本是为了给先帝贺寿。
按惯例,贺寿的使团在国宴之后盘桓几日就该启程返回,只是先帝驾崩的猝不及防,四方馆就一直戒严直到新帝登基。
简绥想了想,就回了镇国公府,把马鞭往门房一撂,大步进了正堂。
简善刚从城外回来,正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看塘报,见他进来风风火火的,也不意外,这小子这几天就是这样,脚不沾地。
“爹,”简绥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灌了一口,也不绕弯子,
“朔狄的使团怎么还没走?先帝的国丧都过了,新帝都登基了,他们赖在京城不走是什么意思?”
简善把塘报放下,吹了吹茶沫子,语气不紧不慢:
“你招惹他们了?”
简绥翻了个白眼,“我忙着呢,就是无意间看到了,问一嘴,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谈拢?”
“事倒是谈得差不多了。”简善靠在椅背上,
“互市的事基本定了,北境开两个互市点,朔狄用马匹和皮毛换咱们的茶叶和铁器,抽税和稽查的章程户部跟兵部都议过了,大面上没什么分歧,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
他看了简绥一眼,接着说:“先帝还在的时候,朔狄提出和亲,先帝当时是有意向的,只是没来得及下正式的旨,现在新帝登基,朔狄人等着陛下继续走这个程序,可陛下似乎不打算让那位公主入宫。”
简绥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亲手拔掉了朔狄安插在京城的暗桩,这件事旁人不知道,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新帝对朔狄人的戒心不是一般的深,怎么可能还会让朔狄的公主入到自己的后宫里头?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只是道:
“陛下不乐意,那朔狄人还等什么?”
简善哼了一声:“不管他们想等什么,反正一天到晚都有人盯着,不自在的又不是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件事你不用操心,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咄鹿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陛下晾着他,不全是坏事。”
简绥点了点头,他在想,新帝不打算让云羯入宫,那北境那边的压力就会更大,他们势必要在边境上做点文章来换取谈判桌上的优势。
北境那边谁来镇?
他正想着,简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开了口:“钟逸敏还在京城。”
简绥挑眉。
钟逸敏是他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钟家是武将世家,之前一直在西境,一身戎装比男将还利落,先帝寿宴的时候回京述职,后来因为先帝驾崩、京城戒严,就一直没走。
他没想到,到现在了人还在京城。
“钟姨母还没走?”简绥问。
“没走。”简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打算把她调到北境去,具体安排还没明说,但她这段时间跟陛下单独见过两次,应该也是通过气了。”
简绥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放下了。
看来皇帝不光是没打算让朔狄公主入宫,连北境的防务都已经在暗中布局了,有钟姨母在,北境的朔狄细作肯定也跑不了。
都有安排,那就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抻了抻肩膀,转身就往外走。
简善在后面喊了一声“去哪”,简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忙着呢。”
四方馆内,朔狄使团的院子里却是一片低压压的沉默。
自从先帝驾崩,四方馆戒严之后,这座原本还算舒适的驿馆就变成了一座被无形高墙围住的牢笼。
明面上戒严是因为国丧期间的京城安防,可国丧过了,新帝登基了,四方馆外的守卫也没撤。
咄鹿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
可此刻他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已经薄了不少,眉间一道浅浅的褶痕怎么都抹不平。
他们在京城耗了几个月,互市谈判虽然有了进展,但和亲的事被悬在半空中,新帝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晾着他们。
素叶坐在一旁喝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素叶公主现在的心情似乎也很不好。
京城的水太深,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棋盘上,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感觉到烦躁。
反倒是云羯,歪在一张铺了厚毯子的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中原话本。
嘴角时不时翘一下,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段落。
她当然知道咄鹿和素叶在烦什么,和亲的事被新帝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但说实话,她觉得悬着挺好的,最好一直悬下去,悬到他们启程回朔狄为止。
她跟素叶不一样。
虽同是公主,可素叶身份比她高,权势比她强,没人会让她和亲。
而她入宫当了妃子,家族或许会有点好处,但她的任务也不仅仅是进宫当个摆设。
他们都要她成为中原皇帝身边的一根钉子,刺杀也好,窃密也罢,总之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
成功了,她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宫,失败了,她的家族也要跟着陪葬。
如今新帝不打算让她入宫,她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咄鹿还在想办法周旋,素叶还在为大局忧虑,她要是表现得太高兴,实在是不太合适。
于是她把话本翻了一页,把嘴角那个不自觉翘起来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素叶抬起眼看了云羯一眼。
云羯立刻把翘起来的腿放了下去,把话本往旁边一塞,一脸正色地端起茶碗。
素叶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她大概猜到了云羯在想什么,但她不打算戳破。
因为都不重要了。
他们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废了太子,可太子不但没有被废,反而顺利登基,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大半。
继续留在京城,也图谋不了什么,她不想浪费时间了。
素叶起身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棂旁,透过雕花格扇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四方馆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大荣的禁军在院门口站岗。
她收回目光,转向咄鹿和云羯,声音清冷
“和亲的事不用等了,新帝不会让云羯入宫,再耗下去,互市谈好的条款都要被他找借口收回去。”
互市一事虽然是顺势提出来的,但也是于朔狄有利,相互之间利益最大化,也都谈了下来,总不能放弃。
咄鹿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多了一层阴翳:
“新帝刚登基,根基不稳,北境那边我们又不是没有后手,他晾着我们,我们也可以晾着他,但晾的时间不能太长。”
他也担心王庭那边会出意外,万一可汗跟大荣先帝那样,而他还在大荣,于他可是没有任何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