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站在那片暖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惊惶与屈辱都压下去。
再次抬眼时,那双眼眸里,恐惧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尽管眼尾还泛着红,眸光却清亮锐利。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有些许沙哑,但是听上去却像在撒娇:“我和叶凛洲在书房破译的那封密电,指向永沉,内容是要您……死在那里。” 舒玉没有避讳那个冰冷的字眼,“但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那密码的嵌套方式,用的是我们塔兰古老的‘赫伦符文’和‘年轮密语’逻辑,虽然组合复杂,但结构上……有一种刻意的、冗余的对称性。这不像单纯的加密,更像……一种双重保险,或者,内置了另一条信息通道。”
白晨的眼神微微眯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分,他没有打断,只是周身的空气仿佛更凝滞了几分。
“叶凛洲去永沉后,我……心里不安,又去书房仔细复盘了破解过程。” 舒玉省略了自己如何“不安”以及如何“复盘”的细节,直奔核心,“我尝试了逆向推导和镜像解构,然后,在表层密电之下,发现了被隐藏的第二重指令。”
他直视着白晨的眼睛,清晰地说道:“那行指令,经过转译后,意思是——销毁所有相关信息记录。”
“销毁……所有记录?” 白晨重复了一遍,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取代。
这个指令,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微妙,也更危险。
它意味着掩盖,意味着对方并非孤注一掷,而是留有后手,甚至可能……目标不仅仅是他的命。
“是。” 舒玉肯定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正因为第一层密电嵌套了塔兰的古密码逻辑,让我觉得古怪。而第二层指令更加隐蔽,破解它需要极其罕见的、对多种古老加密体系交叉运用的知识。我……” 他抿了抿还有些刺痛的唇,“我从小对密码学感兴趣,父亲和母亲……曾在这方面对我进行过一些秘密的、深入的训练。我可以以塔兰先祖的名义起誓,在密电这件事上,我绝无半分欺瞒,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想弄清楚,为什么塔兰的东西会被用在这种地方!”
他必须强调这一点,必须让白晨相信,在破解密电、警示危机这件事上,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且与发送密电者绝非一路。
白晨沉默地听着, 暗红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审视与计算。“所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动用我的终端,联系舒铭恩,就是为了告诉他这第些密信的内容?还是说,塔兰在联盟内部,还有能接收这条‘销毁指令’的‘高位者’?”
舒玉心中警铃大作。
白晨果然在试探,在怀疑他联系父亲的真实目的,甚至可能怀疑父亲就是那个“内应”。
他不能撒谎,在这个男人面前,谎言只会让事情更糟。
“不完全是。” 舒玉强迫自己镇定,逻辑清晰地陈述,“我给父亲打电话,是因为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害怕和困惑。我问父亲,塔兰如今在联盟内部,是否还有我们的人,哪怕是边缘的、不起眼的。”
他观察着白晨的表情,对方依旧沉静,只是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父亲告诉我,自从老军长战死,塔兰在联盟的势力早已被清洗得一干二净,不可能还有人能在内部接应,更遑论身居高位、能接触并销毁核心记录。” 舒玉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带着推理的激动,“这就引出了更可怕的疑问,既然塔兰在联盟已无势力,为什么凶手要使用塔兰的古密码逻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隐藏第二层‘销毁指令’?”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尽管依旧保持距离,但眼神灼亮,仿佛要穿透迷雾:“我推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极其了解塔兰的加密体系,故意用此嫁祸,将调查视线引向塔兰余孽。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那第二层‘销毁指令’的接收者,根本不在塔兰,而就在联盟内部!并且,此人必定位高权重,或者身处极其关键、能接触到多方信息流的位置,才有能力执行‘销毁所有记录’这种命令!”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而且,您想想,如果他们的首要目标,让您死在永沉能够实现,那么所有相关记录自然会随着您的‘意外’战死和永沉的混乱而湮灭,何必再多此一举,专门发送一条‘销毁指令’?这说明,对方要的是万无一失!他们担心的,是万一您没死,或者永沉的事情被查明,会有某些更早的、更关键的记录被翻出来!这些记录,可能关系到您,关系到联盟的稳定,甚至……关系到当年那场叛乱的真相!”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缓慢,目光紧紧锁住白晨。
白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舒玉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指尖停止了敲击,转而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白晨才抬眸,重新看向舒玉,目光锐利如刀:“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关于当年。”
舒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稳了稳心神,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我追问父亲,关于叔父舒黎城当年收到的那封叛乱密信,原始载体的去向,以及最终经手人。父亲说,密信作为证物被调查组收走,后来据说销毁了,死无对证。但他提到一个细节 那种级别的加密信函,按照老制式,应该有联盟安全部门设置的追踪码,如同独一无二的‘钥匙’,可以溯源载体制造和流经信息。只是调查组当时说载体特殊,追踪码可能被破坏或伪造,无法提取,线索就断了。”
他仔细观察着白晨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但眼神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动。
“我问父亲,当年调查组里,有没有人对追踪码的结果特别坚持,或者特别敷衍。父亲回忆后说,负责技术分析的,是一个叫帕克斯的Beta工程师。他好像提过一句,说载体结构复杂,追踪码提取需要更高权限和设备,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舒玉深吸一口气,抛出最终的、也是最大胆的猜测,“如果……如果当年的追踪码,是被人为‘破坏’或‘无法提取’的,如果那份密信的载体,根本就没有被彻底销毁,而是落入了某些人手中……那么,舒黎城当年收到的指令,或许本身就是错误的,是被篡改引导的!我父亲的‘失察’,甚至整个塔兰被卷入的叛乱,就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让塔兰做替罪羊的阴谋!”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舒玉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长舒一口气,等待审判。
今晚这番话,几乎是在白晨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质疑当年的定论,甚至暗示联盟内部有更高层的黑手。
这一切,目前都只是基于破碎线索的猜想。
白晨靠回沙发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仔细地打量着站在灯光下的舒玉。
从他还湿着的金发,到红肿的唇,到脖颈间未消的痕迹,再到那窈窕的身躯,落回那双明亮、倔强、此刻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闪烁的眼眸。
半晌,白晨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寒冰,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塔兰明珠……倒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肝,和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你想帮塔兰脱罪?想翻案?” 白晨微微向前倾身,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可以。”
他顿了顿,眼眸紧紧锁住舒玉,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我要证据。”
“空口无凭的猜测,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拿出能指向‘帕克斯’,能证明追踪码被动手脚,能揪出你口中那个‘高位内鬼’的证据。”
“否则,”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连同你私自联系塔兰的行为,只会让塔兰的处境,雪上加霜。”
“明白吗?”
舒玉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明白,我会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