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舒玉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快。
射击场上发生的一切,塔兰来的Omega出人意料的枪法,与精英Alpha的较量,军长亲自将他抱离,以及在休息室停留不短的时间……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指挥中心,尤其是在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封闭的家属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各种添油加醋、充满想象力的版本迅速流传开来。
舒玉提着装有新鲜水果的袋子,走向莫秀兰家所在的单元楼时,一路上都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充满探究、审视、嫉妒甚至敌意的目光。
窃窃私语如同夏日蚊蚋,嗡嗡作响,无孔不入。
“……就是那个,塔兰来的,听说枪法可厉害了,把好几个Alpha都比下去了?”
“厉害又怎样?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军长为了抬举他,让人放水呢!”
“放水?你当军部训练场是过家家?我看是真本事,但也更危险!这么个厉害角色,不明不白地留在军长身边,谁知道塔兰打的什么主意?”
“就是,长成那副狐媚样子,一看就不是安分的,指不定就是专门送来勾引军长,吹枕头风的!塔兰那群叛徒,贼心不死!”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议论声并未因为舒玉的走近而完全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几个正聚在楼下阴凉处闲聊的军属 ,包括昨天在超市出言不逊的林薇等人,看见舒玉,声音不仅没压低,反而抬高了,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里面的轻蔑和排斥几乎要溢出来。
舒玉脚步未停,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仿佛对那些刺耳的话语充耳不闻。
他径直走到莫秀兰家门口,敲了敲门。
莫秀兰很快开了门,看见是舒玉,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群议论纷纷的军属,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哎呀,小舒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哟,还带水果,太客气了!”
“秀兰姐,昨天多亏你帮我垫付,这是还给你的星币,还有一点水果,不成敬意。” 舒玉将装着星币的信封和水果袋递过去,声音清晰,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哎呀,这么点小事,还专门跑一趟,还什么还!” 莫秀兰推拒着,但舒玉坚持,她也就收下了,顺势扬声对那边聚堆的人说,“你们看看,小舒多懂事!知恩图报!可比某些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让那边几个军属脸色变了变。
林薇忍不住尖声道:“兰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军长、为联盟的安全着想!谁知道某些人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塔兰当年能叛变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这么危险的人留在军长身边,我们这些做家属的,能放心吗?”
“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看他就是居心叵测,用那张脸迷惑军长,说不定哪天就在背后捅刀子!”
“这种不要脸的Omega,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明目张胆地来联盟核心,谁知道是不是间谍?我看就该立刻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军长怕是舍不得吧?不过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说扔就扔?”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
莫秀兰一边把探头探脑的儿子赶回屋里玩,一边皱着眉打断:“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越说越不像话!家属院是让大家安心生活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拉帮结派、排挤新人的!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然而,她的话并未能平息议论,反而让那些人的情绪更加激动。
舒玉静静地看着,听着。
心里不是不生气,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但他知道,此刻发怒或辩解,都只会落入下乘。
他需要另一种方式,来应对,甚至……利用这场风波。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那群情绪激动的军属。
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认真。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各位,刚才你们说的,有些话,我认。”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塔兰过去,确实是做错了一些事情,给联盟,给军长,给无数人带来了伤痛。这一点,塔兰认,我也认。这十年的封锁和艰难,塔兰在承受,算是……咎由自取。”
这番话,将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认罪和忏悔的意味,让一些原本义愤填膺的人,表情微微松动。
“但是,” 舒玉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军长大人似乎……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继续追究到底的意思。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杀人不过头点地,塔兰这十年,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他再次停顿,然后,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一句话,目光清澈,直视着林薇:“至于我来这里,是的,我承认,我确实是有目的的。”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哗然!连莫秀兰都惊讶地看向他。
“看!我说什么来着!” 林薇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尖声叫道,“他自己都承认了!他就是有目的!这种居心叵测的Omega,就该立刻抓起来!”
“就是!你打什么主意?居然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另一个Omega也厉声质问,“这种危险的地方就不该让你进来!不过是个给军长大人暖床的玩意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更难听的话劈头盖脸砸来。
舒玉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天真的狡黠,又透着一丝冰冷的底气:“没错,我是塔兰送给军长的,暖床也好,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我和军长大人的事。” 他微微偏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语气,轻声说,“不过,想必各位姐姐,也都听过一个词,叫做——枕边风吧?”
“枕边风”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看向舒玉的眼神更加复杂,充满了震惊、忌惮、嫉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是了,无论她们多么看不起、排斥这个Omega,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他现在,确实在军长身边,而且,似乎颇得“青眼”。
如果他真的想吹“枕边风”……对付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军属,或者她们的丈夫,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
舒玉将她们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
人群中,有人不屑地撇嘴,但更多人眼神闪烁,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敢怒不敢言。
就在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时,舒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提及、带着点困惑和探究的语气,再次抛出了一枚真正的、足以引爆深水炸弹的话语:“而且……各位姐姐不觉得奇怪吗?塔兰当年的事情,闹得那么大,牵扯那么广,可似乎……也未必就都是全部的真相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毕竟,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难保……里面就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或者……被什么人,刻意误导、掩盖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缓缓地、细致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林薇,以及几个之前反应最为激烈、或眼神躲闪的军属。
他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准的心理试探,试图从那些或惊讶、或茫然、或愤怒、或……骤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和戒备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
死寂。
比刚才提到“枕边风”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愤怒、疑惑,以及……一丝深藏眼底、被触及逆鳞般的惊惶。
舒玉最后那句关于“塔兰旧案可能有隐情”、“被人刻意掩盖”的话语,如同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被他不带烟火气地,轻轻投进了家属院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心。
无声的爆炸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几乎失控的哗然与骚动!
“你、你胡说什么?!” 林薇第一个尖叫起来,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尖锐到破音,“塔兰叛变,证据确凿!老军长都因此牺牲!你居然敢在这里颠倒黑白,为叛徒开脱?!”
“就是!舒玉!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疑联盟的调查结果吗?还是在暗示我们中间有人有问题?!”
“太可怕了!这个Omega到底想干什么?!”
“兰姐!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这种人还能留在我们家属院吗?必须报告军部!把他抓起来审问!”
“对!抓起来!他肯定有问题!”
群情激愤,矛头再次齐齐指向舒玉,但这一次,愤怒中似乎还掺杂了更多别的东西——一种被触及了某些不可言说之秘的恐慌,以及急于将他“定罪”、让他闭嘴的迫切。
舒玉站在风暴中心,面对汹涌的指责和敌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份过于激烈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反应。
心里,却缓缓地,划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看来……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刚刚那颗“炸弹”,似乎……真的炸出了一些,有趣的、惊慌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