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科核心分析室，连续多日高强度运转带来的沉闷与疲惫，被闻昭一声兴奋的低吼骤然打破。
“查清楚了！终于被老子破解了！” 闻昭猛地从一堆闪烁的数据光屏和复杂的生物组织分析影像前抬起头，眼下乌青浓重，头发也抓得乱糟糟，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攻克难题后的亢奋。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从超高精度分析仪中吐出的、还带着微温的加密报告，几步冲到中央会议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正在核对人员筛查数据的何耀光抬起了头，对着永沉星立体防御图苦思冥想的秦淮玉也转过身，连站在巨大观景窗前、似乎正在沉思的白晨，也微微侧过了身。
“是什么？” 何耀光沉声问道，语气带着期待。
闻昭将报告影像投射到空中，指着上面一串极其复杂、不断动态变化的分子结构和旁边的基因序列图谱，语速飞快：“是病毒！一种极其古老、几乎在外族史料和禁忌档案里才有点滴记载的混合型生物神经病毒！我暂时把它命名为‘X-7’型。它对普通人类的影响相对‘温和’，感染后主要症状是短期智力下降、逻辑混乱、产生幻觉或偏执妄想，类似于严重的精神干扰或神经毒素，但通常不致命，且有一定自限性，几周或几个月后，随着病毒被免疫系统清除或进入休眠，症状会逐渐缓解甚至消失。”
他手指划过图谱，指向一个标记为红色的、与幻兽神经突触高度亲和的部分，声音变得凝重：“但是，它对幻兽的影响，是毁灭性的！这种病毒的某些片段，能与幻兽大脑中控制原始野性和情绪冲动的古老神经区域产生超强共振，就像一把特制的钥匙，强行打开了它们被驯化、被约束的‘枷锁’，无限放大其兽性、攻击性和对控制信号的抗拒，最终导致彻底失控！”
秦淮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永沉的幻兽暴动，根源就是这个？”
“九成九的把握！” 闻昭用力点头，又调出另一份对比文献，“而且，根据我从加密历史库里挖出来的只言片语，这种病毒……在很久以前，似乎与雪狼族早期驯化野生幻兽的黑暗历史有关。有记载显示，雪狼族的先祖在征服某些强悍野生幻兽群时，曾使用过类似原理的生物武器，先削弱、混乱其群体，再进行镇压和驯化。后来因为其不可控性和伦理问题，被列为星际最高级别禁止研发和使用的禁忌项目之一！妈的，这玩意儿居然又冒出来了！”
何耀光眉头紧锁，立刻抓住关键点：“如果病毒是通过苍狼星移交的那批囚犯带入永沉的，那么苍狼星的嫌疑就是最大、最直接的。他们有机会接触、甚至制造这种违禁病毒。”
闻昭却摇了摇头，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理论上没错，但我仔细分析了病毒在永沉星幻兽群体中的传播模型和变异速率。这种病毒在永沉的环境下，有一个大约两个月的潜伏和适应性调整期，之后才突然爆发。如果是苍狼星那边直接投放，病毒应该更快发作，或者呈现出更明显的‘输入性’特征。但现在的数据更像是……病毒在永沉内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和‘扩散’，然后被某个‘开关’触发。”
秦淮玉脸色一变，接过闻昭的话头，声音发沉：“你的意思是……病毒可能早就以休眠或低活性状态，存在于永沉星内部？那批囚犯……或许只是‘载体’，或者‘激活因子’？如果不是苍狼星直接动手，难不成是我们内部……早就有人被感染或控制，成了‘定时炸弹’？”
话说到这里，分析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内鬼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如果病毒源头在内部，在那些被严格看管的重犯之中，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盟的监狱系统、检疫系统、乃至整个内部安全网络，都出现了可怕的漏洞。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白晨。
白晨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重新面向观景窗外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星海。
他身形挺拔，沉默如山，只有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着，显示着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眼底倒映着窗外穿梭的舰影和永恒的星光，深不见底。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几乎要压垮人的神经时，一个略显沙哑、但思路清晰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打破了寂静：“舅舅，闻叔，何副官，秦防务长，” 叶凛洲吊着一只胳膊，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眸却异常明亮，显然一直在认真听、努力思考，“关于密信和病毒，我有个想法。”
众人看向他。
叶凛洲组织了一下语言，条理清晰地说：“密信的事情，说明需要有人在外发号施令，有人在内接应配合。那病毒呢？病毒是实体，总需要人‘运送’、‘投放’或者‘激活’吧？死在永沉星暴动里的暂且不说，那活着回来的呢？包括永沉星原本的驻军、后勤、技术人员，还有我们派去的救援部队……这么多人，难道就不能逐一排查吗？”
他看向闻昭，眼神灼灼：“闻叔刚才说了，人类携带这种病毒，最明显的症状就是短期智力下降、行为异常。那么，在病毒可能潜伏的这几个月里，我们联盟内部，尤其是与永沉星相关的人员中，难道就没有出现过‘突然变傻’、‘行为古怪’、‘逻辑混乱’的‘奇怪’病例吗？”
“对啊！” 闻昭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我怎么没想到”的懊恼和豁然开朗的兴奋，“排查！对！全联盟范围内，尤其是近期与永沉星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的所有人员，进行一次秘密的、全面的、针对这种病毒特异性抗体的筛查体检！不，不止体检！我先调取过去三个月……不，过去半年！整个联盟所有医疗系统的就诊记录，重点筛查精神科、神经科、甚至因为‘行为异常’、‘突发性健忘’、‘判断力下降’去看过普通门诊的病例！看看是哪些‘傻逼’中招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突破口：“只要锁定几个可疑目标，再结合他们的行程、职务、接触范围，顺藤摸瓜，不信找不出是哪个环节、哪个人出了问题！病毒不会自己长腿跑，总要有个‘快递员’！”
说完，他兴奋地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叶凛洲的脑袋以示赞赏和鼓励。
“嘶——疼！” 叶凛洲猝不及防，被他碰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躲开，没好气地瞪他。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闻昭这才猛然想起这颗脑袋还是个伤号，光溜溜的缠着纱布，摸不得，赶紧缩回手，脸上却笑开了花，毫不吝啬地夸奖，“瞧我这记性！卤蛋还没好呢！不过凛洲，可以啊！脑袋瓜子是真好使！这一下思路就打开了！”
叶凛洲被他那句“卤蛋”叫得脸一黑，又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嘟囔：“真讨厌……谁让你摸了。”
他这副别扭又带着点少年傲娇的模样，让原本凝重压抑的分析室里，气氛骤然一松。
何耀光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秦淮玉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背对着众人的白晨，肩膀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哈哈，臭小子还害羞了！” 闻昭乐不可支，拍了拍叶凛洲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行，这思路靠谱！我这就去安排！何副官，调阅全联盟医疗记录需要最高权限，你帮我搞定手续！秦防务长，永沉星所有返回人员的详细名单和近期行踪，立刻整理一份最全的给我！咱们双管齐下！”
何耀光和秦淮玉立刻肃然应道：“是！”
思路一旦清晰，行动便有了方向。
沉重的压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和轻松片刻冲淡了些许。
白晨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凛洲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赞许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向闻昭，声音沉稳，下达指令：“阿昭，病毒溯源和特性分析，形成完整报告，加密等级提到最高。耀光，配合闻昭，启动全联盟医疗记录筛查，注意保密，不要打草惊蛇。淮玉，永沉返回人员名单，包括所有接触环节，务必详尽。”
“是！” 三人齐声领命，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白晨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无垠星空，只是这一次，那眼底，除了深沉的思虑，似乎还多了一丝锐利的、狩猎前的寒光。
病毒找到了，线索也有了方向。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庞杂的人员和浩渺的数据中，精准地揪出那只隐藏在暗处、投放了“钥匙”的“手”，以及……那只手背后，真正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