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白晨和舒玉两人,以及一种几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天之内,舒玉两次被白晨如此严厉地质问,一次在书房,一次就在刚才。
神经如同被反复拉伸的弦,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恐惧。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身侧,指尖冰凉。
而白晨,又何尝不是。
一天之内,对这个Omega起了两次疑心,一次比一次更深。
曲佳佳的突然死亡,临终遗言的指向,以及舒玉那看似坦白实则依旧有所保留的交代……像是一团团迷雾,缠绕在心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烦躁和失控感。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但这个小Omega,却总能在看似乖巧顺从的表象下,搅动起他无法完全看透的波澜。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沉默地对峙着。
谁也没有主动靠近,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冷冽信息素,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抑感。
窗外指挥中心的灯光在远处次第亮起,冰冷的星辉透过观景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界限。
白晨没有看舒玉,而是缓缓转过身,斜倚在办公桌边缘。
他从军服口袋里摸出银质的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唇间,金属打火机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卷。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也隔开了舒玉的视线。
烟雾缭绕中,他才重新转向舒玉,目光穿过烟雾,落在他苍白、带着泪痕、下巴还残留着清晰指印的脸上。
那目光深沉,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怒火。
“想让我,” 白晨开口,声音不高,却被烟雾浸润得有些低哑,带着一种近乎闲聊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气,“再把塔兰,封锁十年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砸在了舒玉的心上!
“不要——!” 舒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了调,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在距离白晨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哀求:“求您……不要……军长大人,先生……求您……塔兰不能再……”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十年的封锁,塔兰的凋敝,父亲的憔悴,族人的艰难……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他来到这里,忍受一切,不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吗?白晨怎么能……怎么可以用这个来威胁他?
看着舒玉瞬间惨白的脸和崩溃般的惊恐反应,白晨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他缓缓将烟从唇边拿开,夹在指间,然后,对着舒玉,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召唤意味,像招呼一只不听话却又不得不留在身边的小宠物。
舒玉的身体僵了僵,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强权的服从本能,让他无法抗拒。
他迈着沉重而虚浮的步子,一步步,缓慢地,挪到了白晨面前,在距离他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白晨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上了舒玉的下巴。
那个不久前刚刚被他用力捏过、此刻还泛着清晰红痕的位置。
他的力道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与之前在审讯室和刚才拍桌怒吼时判若两人。
指腹缓缓摩挲着那细腻肌肤上微肿的红痕,带来一阵细微的、混合着刺痛和奇异痒感的触感。
然而,这轻柔的抚摸,却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舒玉感到害怕。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轻轻打颤,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下一秒,那温柔的手指就会突然用力,再次捏碎他的骨头,或者……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你们塔兰的Omega……” 白晨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烟草的微醺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嘲弄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舒玉的额发和敏感的耳廓,“都这么喜欢,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迷惑联盟的Alpha吗?嗯?”
他微微歪头,目光锁着舒玉近在咫尺的、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绿宝石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看到那些隐藏的算计和秘密。
舒玉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他不明白,白晨怎么会这样想?曲佳佳……和他?迷惑Alpha?
白晨看着他这副看似无辜又茫然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和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曲佳佳,嫁给布克,一个检疫部门的官员,看似普通,身份清白。” 白晨的指尖依旧在舒玉的下巴上轻轻摩挲,声音却越来越冷,“我就不信,布克和他同床共枕六年,会对自己Omega妻子的真实身份、过往经历,一无所知。”
“你觉得,他那么着急死,在审讯室里,赶在我们问出更多之前,服毒自尽……究竟是要保护谁?”
他微微凑近,几乎要与舒玉鼻尖相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在保护那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者被他以某种方式‘保护’着的——活人?”
舒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晨近在咫尺的、冰冷而锐利的脸。
白晨太聪明了!他想得太深了!
曲佳佳最后那句“我有要保护的人”,那深深的愧疚……难道,真的是为了保护布克?
布克知道一切?甚至……可能是同谋?所以曲佳佳才必须死,才能切断线索,保护布克?
这个认知让舒玉浑身发冷,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白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晨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知道自己猜中了至少一部分。
他眼底的寒意更甚,那丝被愚弄的怒意也更加清晰。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如同锁链,牢牢禁锢着舒玉。
“那么,你呢?舒玉。”
白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危险。
他重新将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淡淡的青灰色烟雾,他冰灰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舒玉:“你呢?”
“你费尽心机来到我身边,忍受我的怀疑,试探,甚至……‘欺负’。”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带着一丝曖昧的嘲讽。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舒玉苍白的脸,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最后重新回到他那双盛满了惊恐、茫然、以及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无措的眼睛上。
“塔兰的宽恕?你父亲的平安?你自己的自由?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和警告,“更多,你本不该奢望的东西?”
舒玉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白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指他内心最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目的和渴望。
是的,他想要塔兰平安,想要父亲无恙,想要自由……可除此之外呢?
他对这个强大、冷酷、却又偶尔流露出复杂一面的Alpha,就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的、超越交易和生存的……期待吗?
他不敢想,也不能承认。
“舒玉,” 白晨最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终结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别骗我。”
他微微俯身,再次凑近,眼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上位者和绝对掌控者的森然。
“后果……”
他缓缓地,将最后几个字,清晰地送入舒玉耳中,如同最冰冷的判决:
“你承担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