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曲佳佳……对你倒是不错。临死前还惦记着让你‘离开’家属院,怕你死在那里。” 他侧过头,看向舒玉,里面没什么情绪,“你怎么想?要接受他的‘好意’吗?”
舒玉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下巴上被抚摸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他几乎没有犹豫,琥珀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苍白脸色不符的倔强和某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离开。”
他看着白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既然对方想杀我,或者想让我知难而退,那就正好。我留下来,留在明处,才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窥伺,才能顺藤摸瓜。”
他的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逞强,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冷静决断。
既然已经身处旋涡,逃避只会让暗箭更难防范,不如将自己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吸引火力,也观察风向。
白晨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个小Omega,明明怕得要死,哭得稀里哗啦,下巴上的指印还没消,却在涉及“目标”和“任务”时,展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勇气。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也让他心底那丝疑虑,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随你吧。” 白晨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无所谓,“我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关于曲佳佳,关于塔兰,或许还有别的。”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姑且……不计较。只要最终事情的结果,是我想要的,过程我可以暂时不过问。”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舒玉:“可如果……”
“没有如果!”
舒玉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挺直了背脊,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迎上白晨审视的目光:“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出背叛您、背叛联盟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对自己,也对白晨起誓:“为了星际的和平,更为了塔兰的未来能够真正得到宽恕和新生,我舒玉,绝对不会成为叛徒,或者……任何人的棋子,去伤害您,伤害联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孤注一掷的真诚。
他将自己的立场,牢牢绑定在了“联盟利益”和“塔兰赎罪”之上,试图用这种宏大的叙事,来掩盖或解释他可能存在的私心和隐瞒。
白晨静静地听着,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誓言都刻进脑海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最好如此。”
他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锁着舒玉,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否则,舒玉,我对你仅存的那点‘兴趣’和‘宽容’,会立刻消失。到时候,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个需要被‘使用’的工具,一个达成目的就可以丢弃的物件,明白吗?”
“工具”……“物件”……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舒玉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一种混合着屈辱、恐惧和冰冷现实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明白,白晨不是在开玩笑。
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最冷酷的底色。
所谓的“交易”、“合作”、“甚至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都建立在“有用”和“忠诚”的基础之上。
一旦触犯底线,等待他的,将是最无情的利用和抛弃。
“我……明白。” 舒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低下了头,避开了白晨那双仿佛能将他灵魂都冻结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家属院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肃杀和恐慌之中。
莫秀兰儿子的猝死,曲佳佳的被捕与自尽,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抽干了这里原本还算热闹的烟火气。
借着“调查投毒案、保障家属安全”的名义,军部对整个家属院进行了全员强制检疫和背景复查。
检疫结果很快出来,证实了莫秀兰的儿子小虎,正是摄入了超剂量的、与舒玉所中同源的混合神经毒素。
对于一个孩童脆弱的中枢神经系统而言,那样的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
孩子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或者……灭口?
与此同时,布克的家被军部技术部门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地搜查了无数遍。
最终,在极其隐蔽的角落,找到了微量毒素残留,证实了这里曾是毒物的制作或储存点之一。
然而,除此之外,再没有找到任何与研究资料、通讯记录、或其他可疑物品相关的线索。
显然,在事发前后,有人以极高的效率,提前清理了所有可能指向更深层秘密的痕迹。
布克本人,在经历了丧妻之痛和连番审讯后,精神几近崩溃。
他承认与曲佳佳相识于赫恩星,当时曲佳佳自称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流落至此,两人相恋结合。
至于曲佳佳的真实身份、与塔兰的关联、以及那些毒素的来源和目的,布克坚称自己毫不知情。
他痛哭流涕,表现出的悲痛和茫然不似作伪。
现有的证据,也无法直接证明他参与了投毒或知晓内情。
闻昭这边,相当于线索在布克这里彻底中断。
曲佳佳死了,带走了大部分秘密;布克看似无辜,又或者是演技高超;毒素来源、传播网络、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
一次核心会议上,闻昭顶着巨大的压力汇报了调查进展,白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冰冷的怒意让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闻昭低着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承受着来自顶头上司的雷霆之怒。
最终,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白晨做出了决断。
“既然线索断了,后面的人藏得深,那我们就引蛇出洞。” 白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铁血无情的意味,“布克,解除一切职务,以‘监管不力、配偶涉重案’为由,驱逐出指挥中心,离开联盟。同时,放出消息,就说布克手中可能还掌握着曲佳佳留下的、关于‘ZW逍遥窟’或其他秘密的线索。”
“第二,对外放出风声,曲佳佳临死前,最后一个单独见的人,是舒玉。并且,舒玉似乎从曲佳佳那里,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遗言’。”
他看向何耀光:“安排人手,严密‘保护’舒玉,但不要做得太明显。让他继续留在家属院,正常活动。我要看看,有哪些人,会因此坐不住,主动跳出来。”
这招双管齐下,既利用被驱逐的布克作为诱饵,钓可能存在的、与曲佳佳有联系的外部势力。
又将舒玉置于明处,作为一块鲜美的毒饵,吸引可能隐藏在家属院内部、与投毒案相关、或者对曲佳佳之死和“遗言”感兴趣的内鬼。
计划堪称狠辣果决,充分利用了手中所有的棋子,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不惜将舒玉这个身份敏感、价值特殊的Omega,直接推到最危险的风口浪尖。
会议室里的几位元老和高级将领,听完这个计划,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有对白晨决断力和手腕的佩服,也有对他如此冷酷利用所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为了揪出内鬼和幕后黑手,这位军长,似乎真的可以牺牲任何“棋子”。
叶凛洲也在场旁听。
会后少年终究没忍住,带着焦急脱口而出:“舅舅!这样一来,舒玉他……不就变成最明显的靶子,危险了吗?!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白晨的目光转向叶凛洲,眼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打断叶凛洲的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情感的冷酷:“凛洲,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他看着自己外甥瞬间憋红的脸,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舒玉,是塔兰送来的质子,是与我达成交易的合作者,也是目前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的价值,正在于此。”
“为了联盟的安危,揪出潜伏的毒瘤,扫清永沉事件的阴霾……”
白晨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如同在陈述宇宙最基本的法则:“没有什么人,是不可以利用的。”
“包括他,甚至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