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家属院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悄然涌动。
关于曲佳佳的死,关于布克的被驱逐,关于那个塔兰Omega可能是最后一个知情者的流言……在各种刻意的放风和人们天生的窥探欲催化下,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变形,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也搅动着暗处的心思。
舒玉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安静,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仿佛真的被“遗言”和随之而来的潜在危险所困扰。
他像一颗被精心放置在陷阱边缘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毒饵,静静等待着第一个忍不住靠近的“猎物”。
他没有等太久。
这天下午,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舒玉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莫秀兰。
几天不见,莫秀兰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原本爽朗利落的精气神被一种深沉的哀恸和麻木所取代。
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也只是草草挽着,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小舒……” 莫秀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道个别。”
舒玉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秀兰姐?快进来坐,您这是……道别?您要去哪儿?”
莫秀兰在椅子上坐下,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简陋的屋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孩子没了,我的心也死了。跟老张……也过不下去了,整天吵,没意思。我想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自己过。”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
舒玉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安慰:“秀兰姐,您别太难过了……小虎的事……谁也想不到,您要保重身体。”
莫秀兰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捂着,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舒玉,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又带着急切和压抑的悲愤:“小舒,我听说……曲佳佳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终于来了。
舒玉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点了点头:“是……军长让我进去的,当时佳佳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莫秀兰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急促起来,“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小虎?我的孩子……那么小,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充满了一个丧子母亲刻骨的悲痛和恨意。
舒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观察而产生的疑虑更深了。
他露出同情的表情,放缓声音:“秀兰姐,您别激动,报告不是说,小虎是误食了含有毒素的东西吗?现在调查结果也显示,毒素的来源在曲佳佳家里……但这不一定代表他是故意的,也许只是……”
“不是故意的?” 莫秀兰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扭曲的激动,“那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剂量刚好能要了他的命?!舒玉,你是Omega,你心软,可你不能替一个杀人犯说话!”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情绪,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舒玉。
舒玉等她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秀兰姐,您……是不是以前就跟佳佳有什么过节?或者……有什么误会?我好像……之前有一次,看见你们在楼后面,似乎……在争执什么?”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莫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被一种强装的镇定和茫然取代,她用力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怎么可能!我跟他……根本就不熟!他那个人,平时就独来独往,很少跟家属院的人来往,我怎么会跟他吵架?你看错了吧小舒,或者……是你看错了人。”
她的否认太快,太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舒玉心里有了计较,脸上却露出抱歉的表情:“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天快黑的时候,是有点看不清。”
他顿了顿,又将话题拉回原点,语气带着困惑:“不过秀兰姐,既然您跟佳佳不熟,目前调查也显示是孩子误食导致的意外,您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佳佳故意杀害小虎呢?是不是……您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直接指向了莫秀兰过于激烈的情绪和笃定的指控背后的原因。
莫秀兰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舒玉会这么反问。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随即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失去孩子的、深刻的痛苦和怨恨,声音哽咽:“我……我能知道什么?我就知道我的孩子死了!就吃了他的毒点心!”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泪滚滚而下。
舒玉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尚未开封的、印着简单花纹的铁皮饼干盒子。
“秀兰姐,您别哭了,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舒玉走回来,将饼干盒放在莫秀兰面前的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烤成金黄色的奶油曲奇饼干,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取出一片,递给莫秀兰,声音温和,“这是……塔兰风味的。我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正好,您尝尝,放松一下心情。”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想用点心安慰一位悲伤的母亲。
莫秀兰正沉浸在悲痛和激动的情绪中,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那片饼干。
她的手指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饼干在她指尖显得格外醒目。
她看着那块诱人的饼干,仿佛被那香甜的气味吸引,又或者是为了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她下意识地将饼干凑到唇边,张嘴就要咬下去。
“等等!” 舒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莫秀兰的动作猛地顿住。
舒玉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带着追忆的微笑,轻声说:“差点忘了告诉您,这饼干……是佳佳上次来的时候送的。跟之前那些点心,是一起做的呢,他说用了特别的配方,很香甜。”
“哐当!”
舒玉话音未落,莫秀兰手里的那片饼干,如同烫手的烙铁,被她猛地扔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碎成几块。
她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骤然收缩,呼吸也瞬间屏住,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地上那摊饼干碎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秀兰姐?您怎么了?” 舒玉露出惊讶和不解的表情,站起身来,关切地看着她,“是饼干不合胃口吗?还是……您不舒服?”
莫秀兰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强压下喉间的干呕和巨大的恐惧,眼神慌乱地扫过舒玉,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干涩颤抖:“没、没什么……突然有点……反胃。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布包,脚步虚浮地向门口挪去,显然是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脸上惊魂未定,眼神却再次死死盯住舒玉,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偏执的追问:“曲佳佳……他最后,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舒玉看着她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恐惧,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几乎得到了证实。
他脸上露出犹豫和回忆的神色,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说道:“他……他说家属院不太平,让我……小心一点。”
他故意说得模糊,带着不确定。
“他说是谁了吗?!” 莫秀兰几乎是扑到舒玉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尖锐。
舒玉吃痛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遗憾:“没有……他没来得及说具体是谁,就……就断气了。如果他知道,或者有证据,我想……军长应该早就把人抓起来了吧?”
听到舒玉说曲佳佳“没来得及说”,莫秀兰脸上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但眼底的惊惧和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急剧变化,从极致的恐惧,到一丝侥幸的放松,再到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终,她松开了抓着舒玉的手,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声音尽量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亲热:“小玉啊……你看我,真是的,孩子没了,人都魔怔了,一惊一乍的,让你看笑话了。”
她顿了顿,看着舒玉,眼神闪烁:“我……我打算明天就去赫恩星看看,把小虎带去赫恩安葬。那边有朋友介绍了个房子,环境不错,价格也合适。我……我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
她观察着舒玉的表情,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试探着问:“你来了这么久,还没离开过指挥中心吧?整天闷在这里也怪无聊的。明天……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赫恩走走?就当陪我散散心。你眼光好,也帮我参谋参谋房子,怎么样?”
她紧紧盯着舒玉的眼睛,补充道:“我看军长最近也忙,估计没空管你,咱们快去快回,就一天,怎么样?”
舒玉迎着她的目光,他几乎没有犹豫,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好啊!秀兰姐!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一直没机会,明天我陪您去!正好也散散心!”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一个被关久了、渴望出去透气的单纯少年,对即将踏上的旅程背后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莫秀兰看着他干净的笑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容,在窗外透入的、略显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冰冷。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好!谢谢秀兰姐!”
门开了,又关上。
莫秀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舒玉站在门后,脸上那天真好奇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