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平静地开口:“都这么说? 基地里……大家,都是这样传的?”
那Alpha军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干涩:“回、回军长……差不多……主要是在、在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之间流传得比较广。大家……大家也是担心您。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白晨微微侧过头,冰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扫向他,目光平静,却让那军官如芒在背。
“说下去。” 白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Alpha军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一横,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拼了的想法,一股脑地将那些私下里流传最广、也最“刺耳”的议论,原原本本、不加修饰地倒了出来。
“大家觉得……军队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地方,是军长您一手调教、打造出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军长您……您是所有人的希望,是带领联盟前进的旗帜,是……是大家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支柱!”
他喘了口气,语速加快,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神明……是不应该、也绝不可以被世俗的情爱、被美色迷惑、被私情左右的!大家……大家是害怕,害怕军长您因为……因为那位Omega,失了判断,乱了心神,忘了肩上更重的责任!害怕……帕克斯那样的事情,再有可乘之机!害怕……联盟的未来!”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Alpha军官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缺氧和极致的紧张而微微泛红。
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锃亮的靴尖,屏住呼吸,等待着。
等待着军长的震怒,斥责,或者……更可怕的发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军装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时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凌迟。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预想中的拍案而起、怒吼斥责,并没有发生。
白晨只是,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里。
他缓缓地抬起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山根。
极其缓慢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知道了。” 白晨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下去吧。”
Alpha军官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就……就这样?没有训斥?没有惩罚?只是……知道了?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看着军长那副重新沉浸在公务中、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勃然大怒的直言从未发生过的侧脸,他不敢再多问半个字。
“是!” 他连忙立正,敬礼,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直到厚重的办公室门彻底隔绝了内外,确认自己安全了,那Alpha军官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双腿竟有些发软。
而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白晨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他手里的电子笔,笔尖悬在光屏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看似专注地盯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瞳孔的焦距却有些涣散。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白晨,究竟在想什么。
流言……
神明……
美色迷惑……
责任……
联盟的未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也敲在他那因为连日来对舒玉无底线的纵容和亲近而微微有些松懈、甚至感到陌生的柔软上。
是啊……
他是军长。
是雪狼一族的现任族长。
是联盟最高军事统帅。
他的肩膀上,扛着无数人的生死,扛着整个联盟的稳定与未来,扛着父辈用鲜血铸就的荣耀与责任。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他的任何一点“不妥”,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动摇军心、影响局势的隐患。
这段时间……
对舒玉,他似乎……真的太放纵了些。
放纵到忘了身份,忘了场合,忘了……那些时刻悬在头顶的、无形却沉重的枷锁。
因为舒玉的依赖,因为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因为那全心全意的需要……
他竟贪恋起那种被纯粹需要、被全然依赖的感觉,甚至……下意识地逃避了舒玉清醒时可能带来的恨意与冰冷,沉溺在这场由意外和伤病编织的、脆弱的温情假象里。
他把他带去会议室,纵容他在严肃的军事重地撒娇胡闹。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夜间应酬和工作,只为了准时回家,哄那个“大宝宝”睡觉。
他默许了官邸里所有人对舒玉的小心翼翼和过度呵护,仿佛他真的只是个需要被捧在手心的、不谙世事的孩童。
这一切,在旁人眼中,自然成了“色令智昏”的铁证。
也许……
白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指尖再次用力地按压着酸胀难忍的山根。
也许,他真的……
该离他远一点了。
为了军队的纪律。
为了他身为军长的威严。
也为了……斩断自己内心那点日益滋长、却绝不该存在的、危险的贪恋与软弱。
是的。
该保持距离了。
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他重新睁开眼,眼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柔软,被彻底压下,重新凝结成往日那种深不可测、冰冷坚硬的寒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吴伯的号码。
“吴伯,从今天起,我晚上有几个重要的跨星域会议要参加,可能会很晚,甚至……不一定回官邸。你照顾好舒玉,让他按时吃饭、吃药、休息。如果他问起……” 白晨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就说,我有重要的工作,忙完就回来。”
挂断电话,白晨将通讯器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关于流言的报告上。
他的指尖,在报告封面“军心舆情”四个字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报告合上,推到了办公桌的一角,与其他待处理的文件堆在一起。
仿佛,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简报。
窗外,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