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玉靠坐在铺了厚软垫的藤编摇椅里,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莫名的阴翳。
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精致小巧的塔兰传统点心,是白晨之前特意安排、从塔兰请来的厨师做的,甜度恰到好处,带着家乡特有的、令人怀念的味道。
还有一碗温热的、炖得奶白的滋补汤羹,正袅袅散发着香气。
他小口啜饮着汤,偶尔用银叉戳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动作优雅而缓慢。
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旁那个轻轻摇晃的、铺着柔软棉垫的藤编摇篮。
摇篮里,白歌正睡得香甜。
小家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连体衣,是舒玉之前亲手编织的,衬得他皮肤愈发雪白剔透。
他小小的脑袋偏向一侧,浓密卷翘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红润的小嘴微微嘟着,随着均匀的呼吸,偶尔无意识地咂咂嘴,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松松地握着小拳头,举在脸颊旁,模样恬静得像个天使。
他的另一只手腕上,用柔软的丝带系着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玻璃瓶。
瓶子里,是几缕银白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雾气——那是白晨的信息素提取物。
闻昭说,新生儿长时间、近距离接触高浓度Alpha父亲的信息素,有助于其生理系统的稳定和潜能发育。
这瓶子,便成了白歌片刻不离身的小小“护身符”,也成了舒玉思念时的慰藉。
阳光、点心、安睡的孩子、手腕上象征父亲存在的小瓶……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宁静温馨的画卷。
若是旁人看了,只怕要羡慕这“塔兰明珠”如今的安逸与宠爱。
可只有舒玉自己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潜藏着多少不安的暗流。
白晨外出处理公务,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官邸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多了白歌的啼哭和哼唧,而显得比以往更有生气。
吴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育儿嫂和医护助理专业而周到。
叶凛洲一有空就围着弟弟打转,试图用各种滑稽的表情和声音逗他笑。
舒玉身体恢复得不错,闻昭说他底子好,产后调养也跟得上。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按时吃饭、休息、照顾白歌、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每当夜幕降临,身旁的位置空着,或者白天独自对着摇篮里酷似白晨的小脸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知道他忙,不仅仅是军务。
父亲今天在例行的通讯中,语气复杂地问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话里话外,无非是探听他是否准备返回塔兰,或者对目前尴尬的处境有何想法。
舒玉回答得很平静。
他要留在这里,留在基地,暂时……不回去了。
不仅仅是父亲。
虽然消息被严格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白晨为了他,悍然斩杀两位元老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各大星域的高层和特定圈子里不胫而走。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猜测、非议,甚至是恐慌和骚动。
“银狼军长被塔兰的Omega迷了心窍,竟敢对元老下手!”
“始祖震怒,必降灾祸!”
“那个舒玉,果然是祸水!”
“军长此举,是自毁长城,恐怕会引发雪狼一族内乱!”
……
诸如此类的流言,甚嚣尘上。
有些星域,本就对白晨及其掌控的势力心存忌惮或不满,借此机会蠢蠢欲动,制造事端。
白晨这三天,便是去亲自坐镇,处理这些因他“任性”之举而引发的、或明或暗的骚乱和压力。
舒玉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网络上的暗流,有心人刻意泄露到他眼前的“只言片语”,还有官邸里往来人员那偶尔凝重的神色、压低声音的交谈……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心里堵得慌。
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愧疚、担忧、以及一丝无力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与“祸国殃民”、“红颜祸水”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爱了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想留下他们的孩子。
可这份再简单不过的愿望,却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将白晨推到了风口浪尖。
白晨从不提这些。
每次通讯,都只是简短地问候他和孩子,叮嘱他好好休息,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外面那些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舒玉也从不提。
他只是更温柔地回应,更细致地照顾孩子,更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无恙。
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为他、为这个家,扛下了太多太多风雨。
他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尽力不让他再为自己分心。
但,不说不代表不想,不代表不痛。
他只是,将所有的担忧和酸涩,都默默咽下,转化为更深的眷恋和等待。
就像此刻,晒着太阳,吃着点心,看着孩子,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计算着白晨离家的时日,盼着他归来。
颇有几分妻子等候远征丈夫归家的期盼与寂寥。
可舒玉终究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以泪洗面的柔弱Omega。
塔兰的严酷训练,独自在异国他乡的生存,与白晨相识以来的种种波折,早已淬炼了他的心性。
最初的惶惑和愧疚过后,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在他心底滋生、沉淀。
他想得很清楚。
如果风雨注定要来,如果罪名必须有人承担,他不会一直躲着,也不会让白晨一个人去扛。
他是白晨的Omega,是白歌的母亲。
保护好孩子,是他作为母亲的责任。
而站在白晨身边,与他共同面对一切,是他作为伴侣的选择。
暴风雨,他从来不怕。
必要的时候,哪怕冲在最前面,他也会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