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云三两步走到床榻前坐下,将还在剧烈咳嗽的元旻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用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拍元旻单薄的后背。
元旻咳得一丝气力也不剩,软软地倒在谢非云身上,头靠进谢非云的肩窝。
谢非云腾出只手重又在侧几上倒了盏茶,端起来递到元旻唇边,“来,喝口水压压。”
一盏茶被元旻喝了一半,另一半于忙乱中顺着下巴流进昨夜谢非云给他换的寝衣里,浸湿了冷白的胸前皮肉。
谢非云见他如此情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该一时意气和元旻呛声,两个人的交锋中,无论起因如何,吃亏的总是元旻。
他用指腹给元旻湿红的眼睛拭去眼泪,轻声说:“我不跟你争这些对错,你也注意身体,别气着自己。”
元旻也不再说话,紧闭双眼,唯有微微渗出的泪水能证明他还醒着,且心绪起伏不定。
谢非云轻轻捏捏他削薄的肩,说:“我给你换一件衣服好不好,这件湿了,穿着不舒服。”
元旻还是不说话,谢非云以为他默许了,开始上手解他松松垮垮的腰带,没等解开,元旻握住他的手,谢非云停住动作。
元旻说:“叫孙宁海来,我不要你。”
谢非云知道他在赌气,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他不舍得再气着元旻,耐着性子说:“孙宁海年龄大了做这些事不够麻利,我不放心,我今天不弄你,也不会乱摸你……也不亲你,我只给你换衣服,换完我就走。”
元旻没说行不行,但却松开了握着谢非云的手。
元旻自昨天踏入坤宁宫,就处处为人所制身不由己,这会儿还要被谢非云摆弄着换衣服,他生起了极强的自我厌弃感。
或许也别想着于深宫中寻一条活路了,也不要再向往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这么活一天算一天,活不动了就跳湖,也省了许多忧怖。
谢非云嘴角平直,看得出来心情不佳,但他还是动作利落地给元旻脱下湿掉的软绸寝衣,又换上新的。
绸缎初上身肤感微凉,谢非云担心冰到元旻,特意拿过新衣服放到还有温度的被窝里暖了暖,元旻看见只能慌张地错开眼。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谢非云重新又给他掖好被子,说到做到,没亲他,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轻声说:“我走了。”
谢非云离开太和殿,一路上还是冷着脸色,面对元旻时他刻意收敛情绪,这会儿没打算收。
一名面熟的小太监快步走上跟前朝他行礼,道:“世子爷,太后娘娘有请。”
谢非云本就冷着的脸色变得更差劲了。
谢英是极疼爱他的姑姑,此刻着人来请,怕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说话轻了重了都不行,难办。
寿康宫。
谢英这会儿也没喝茶,也没看自己新换的护甲,就那么静静呆坐着,往日里秋波流转的美目这会儿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能直愣愣看着洒扫干净的庭院。
谢非云就那么阔步从庭院走来,由远及近,直至进入殿内。
“姑姑。”谢非云颔首。
谢英这才像回魂了一般,整个人轻颤一下,说:“是云儿来了呀!姑姑想着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了,最近姑姑也没什么事,不如就代兄嫂给你相看相看,只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她眼里的期待与希望是那样重,重得如有实质般压在谢非云心头,仿佛无论谢非云提及的是谁家女儿,她这会子都能不顾一切把人带进寿康宫,就地下聘订婚一样。
谢非云虽然心头沉重,但长痛不如短痛,朗声道:“姑姑应是知晓,咱们谢家,聘不起他。”
谢英紧紧闭上双眼,嘴角平直,再无往日的雍容姿态,她沉声道:“谢非云,大哥道你打小行事肆意,只我知道,你为人谨慎知礼,如今年近弱冠,怎地还糊涂起来?你这样,让定远候府如何?”
“我不会让父亲处于被动局面,但我也不会放弃元旻,姑姑要相信我,我能将一切把控好。”
谢非云眼睛定定看着谢英,眼底没有往日的放肆笑意,全是沉稳与平静。
太和殿。
谢非云走后元旻也没能再睡着,他挺尸般静静躺了会儿,思考了很多事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侯明断不能留了。
元旻之前想着有元峥在,他只需要以静制动就可以,左右能等到夏方倒台那一天。
但是现在侯欣荣入宫为后,刚来就搞这么大,再这么等下去,怕是他元旻就儿孙满堂了。
孙宁海端着汤羹哭丧着脸进殿,带着哭腔哑声道:“主子爷,您用汤。”
元旻觑他一眼,缓缓起身接过汤,轻叹,“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他这么一说,孙宁海竟开始揉眼睛,眼瞅着就要哭起来,嘴里委屈道:“主子,您命苦啊!”
元旻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道:“可是奇了,做奴才的觉得皇帝命苦,孙宁海,你怎么想的?”
孙宁海伏地磕头,说:“老奴僭越了。”
“行了行了别磕了,这么大年纪也该自己保重身体。”元旻叫停他。
他喝了两口汤,寡淡的嘴里多少有了些滋味,心情好一些,元旻状似无意问道:“我朝的春猎是不是就在最近了?”
元旻自穿越后读了大量有关国事、有关朝臣的典藏卷轴,他脑子算得上好使,看过的东西多少有些印象。
孙宁海道:“回禀陛下,就在下月初,因每年所用所需都差不多,各部早已经开始准备了,应该近几天夏公公就会来找您拟旨。”
元旻垂眼听着,指腹摸了摸勺柄,斟酌着说:“我吩咐你件事儿。”
孙宁海凑上前。
“陛下您说。”
元旻放下剩了大半的汤碗,轻声说:“你让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去秦王府找元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着他今日夜里务必来见我。”
孙宁海又开始耷拉脸,怎地陛下与之共谋的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这秦王殿下也是柄利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