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谢非云实在很想见一见元旻,但这会儿元旻肯定还没消气,一见他就免不了一场吵架,他不敢去。
他捏着枚墨玉扳指转来转去,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打定主意般起身换了身暗色的衣袍,一应玉饰都去掉,转身就隐没在黑暗中。
夜晚的皇宫寂静的很,除了偶尔一队护卫走动巡视,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谢非云没想完全避着人,只是脚步极快地从僻静小路一路直奔太和殿,有侍卫看见人影,发现是他后,也只是行礼离开,没人敢盘问他。
他一路顺畅到达了离太和殿百余米处,像是近乡情怯般,轻快的步伐于此处变得迟缓。
太和殿周边林木并不如何繁盛,幸而院内有一棵梧桐,勉强可做遮掩。
谢非云先是双手一撑越于墙上,然后猫着腰从墙上疾行几步,脚下一撑就跳到了树上,寻到一处枝干坐下,正对着元旻的小窗。
从这个小窗里,能看见元旻正披着件素色长袍坐着看书,窗户开着,这会儿夜间的风还是凉,吹得元旻散落几缕鬓发。
元旻浑然不觉,看得专注,时而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甚满意的东西。
谢非云脸色不好,孙宁海怎地也不知道给他关窗!
正在谢非云犹豫着该怎么把轩窗关上的时候,孙宁海乐呵呵引着元峥步入太和殿。
几日不见,这位秦王殿下当真是完全摆脱了宗人府被囚的阴霾,此刻立于殿内,端的是器宇轩昂、王者之气,与之相比,放下书卷缓缓起身的元旻则是矜贵有余霸气不足。
太和殿内。
元峥又一次近距离接触他这位身娇体弱清冷昳丽的弟弟,心下一阵颤动。
上次私下会面他正陷于杀死侯天来的议论中,匆匆离开,根本没心思细看元旻。
眼下虽然侯天来被杀一案还是没有告破,但他身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嫌疑,心态自是不同。
元峥平日里最多的就是早朝时远远看着御座上的元旻,做皇帝的元旻锋锐冷淡,远远比不上在宗人府里哭哭啼啼眼圈微红的元旻招人怜爱。
这会儿太和殿里慵懒病态的元旻倒是深得他心。
要说元峥自恢复亲王礼遇后也是没少召妖姬美妾,但每到紧要关口总是想元旻,想他白皙细腻的皮肉,想他漉漉含水的双眸。
怎么这么些年都没发现自己这个三弟是如此绝色呢?
元旻召元峥过来自是有要事相商,但他这位好大哥自进入太和殿就盯着自己看,那眼底的侵略性让元旻想要皱眉,不敢多想。
元峥向来不认他这个皇帝,元旻也不指望他给自己行君臣礼,率先拉低身份道:“大哥,劳烦你进宫见我,大哥辛苦。”
元峥向来喜欢看元旻伏低做小,这不仅能满足他心底里认为自己早晚是皇帝的心,还能让他觉得元旻是可得的,是可控的,哪怕元旻不愿意,自己拿出威压气势也能让他轻易臣服。
他笑了一声,道:“大哥不辛苦,想到你我兄弟二人虽不在一处,但心意相通目的一致,也别是一番心安。”
元旻信任自己的直觉,他总有一种元峥将要不受控的感觉,这会儿也不想跟他叙什么兄弟情深的闲话,抓紧说完正事把人撵走才是紧要。
“大哥能理解再好不过,此番叫大哥来,是因为我见侯明气势更盛心下不安,故想出一条可将其一举拿下的妙计。”元旻漂亮的眸子定定看着元峥。
果不其然元峥眼底浮起兴味,他这个哥哥,永远忘不了权势。
“哦?何计?”
虽是在问计,但是元峥语气轻浮,俨然不认为元旻能想出什么出奇制胜的奇计。
元旻凑近他轻声道:“下月初是我大渊春猎,届时大哥可着一队精锐扮作刺客刺杀我,最好伤可见骨,按惯例,禁军统领侯明身负猎场护卫之责,此番哪怕不能将其置于死地,褫夺兵权却是理所应当,为防他狗急跳墙,需骆尚书着兵部及时赶到威慑侯明部下禁军以防哗变,猎场禁军数量有限,优势在我,如一切顺利,禁军兵权可夺,大计可成。”
他谈起计谋语气平静面不改色,这样美的皮囊底下竟是这样聪慧的头脑,元峥几乎要为他着迷。
来日尘埃落定,待他登上御座,可将元旻收归帐中,进可入谋士行军帐,退可入后妃红罗帐,不失为一桩美事。
“好,我回去就和祖父商议实施细则,若此事可成,夏方就会变成秋后的蚂蚱,怕是蹦哒不了几天了。”元峥愉快应声。
元旻心下安定,无论他这个哥哥眼底流露出的是怎样的神色,只要能帮他除了侯明,那就不枉他费尽心思将人救出宗人府一遭。
可他心安得太早了。
元峥见他神色轻松,眉目流转间净是灼灼风姿,挠人得很,脑子一热就说:“不过我冒着再进宗人府的风险帮三弟解决这么大一个麻烦,三弟不该有所表示么?”
单说刺客之事,若是计谋不周或情状混乱下有被擒者招出幕后元峥,那侯明能不能被扳倒不清楚,元峥却是一定会完蛋。
他本来就有屯兵制甲之罪,借着先帝驾崩稀里糊涂糊弄过去了,再来刺杀新帝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元旻知他顾虑,诚恳道:“大哥请放心,我们此次目的在侯明,昔日宗人府禁室中你我三击掌,我定不会率先背叛你我兄弟同盟。”
谁要与你做兄弟?
元峥静静看着他表态,就是不松口。
元旻抿唇,凑近轻声问:“……大哥希望我怎么表示?”
元峥见鱼儿上钩,唇角带笑,说:“亲我一口。”
元旻怀疑侯欣荣给他下的药根本没有代谢干净,要不怎么能听见同父异母的亲大哥说出这样丧尽天良的话来。
他本以为元峥于夺嫡之争中被扔进宗人府不过是智计上略逊一筹,却不想这竟是个心理变态的。
早知如此……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选择,只有元峥,只有元峥手里有兵,可以与侯明一搏。
“大哥,你我亲兄弟。”下下之策,元旻只能晓之以理。
“亲兄弟又如何,小旻儿,你今日乖乖的,我便按你说的依计行事,若是不,听说那侯明之女也不是什么羞涩温婉的无知小姐,也不知是我先斗倒夏方,还是你先耐不住求救。”
元峥懒散地坐到窗边书桌前,静静等着元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