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元旻心底感觉有些奇怪,谢非云此人看着肆意妄为混不吝,然而元旻知他心思颇深,今日一反常态于生活琐事上黏黏糊糊的,多少是有些不太正常。
“我以后……日日与你同榻而眠,早起为你穿衣束发可好?”
搁以前元旻定然要说出个“不”字,可他现在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好像若是拒绝了谢非云,眼前这人就要碎了一般。
看他不答,谢非云抬眼看他,“嗯?”
元旻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只这一声,谢非云好似是沉寂的河灯被点亮,倏然发出万千光彩。
元旻半推半就被按坐到窗前,身后谢非云自个儿散着长发,动作慢条斯理的。
“昔日我于军中,常常连日奔袭,有那十来岁的小将士,为了混口饭吃来参军,来了以后除了梗着脖子拿长枪杀人、拿脸盆干饭,别的一概不会。”
“偶有人困马乏之时也要休憩,再出发之前若是还有时间,同袍间就会互相束发,说起来我给别人束发的手艺可比给自己束发要强得多,陛下倒是不用担心我给你搞砸。”
元旻端坐在凳子上,低声道:“我不怕。”
谢非云低头暼了他一眼,脑壳圆圆的。
圆脑袋小猫。
谢非云没有骗人,他先是拿木梳顺了顺元旻的满头长发,而后用纚带将所有发丝固定在一起,手指翻动,取早已备好的白玉簪横插一记,若是再戴上冠,世人常见的元旻就完成了。
“怎么样?”
元旻笑道:“可与太和殿大宫女一较高下。”
“我只当你是夸我。”
元旻来束发只会手忙脚乱,所以必不能投桃报李,谢非云只得自个儿束了发,回武英殿牵了马,兀自出宫去。
孙宁海虽然上次在大理寺监牢骨头十分硬地怼了谢非云一通,但在那之后每每有谢非云陪着元旻他还是会本分地避开,免得打扰了二人。
这会儿看着谢非云走远,孙宁海才缓缓进入殿内,说:“陛下,赵大人求见。”
赵溯这几日在当讲学老师,学生只一个宸王元希,正如坊间传闻元旻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一般,这位宸王殿下被传成百里挑一的傻子,传闻都是假的!
他走进殿门先给元旻行大礼,然后细致地禀报了宸王的学习情况。
“……陛下,臣忝列状元之位,若论起教书育人,微臣老师比起微臣实在强出太多,宸王殿下天资聪颖,若有大儒教导,必成大器。”
元旻要的就是宸王能成大器,他端正神色问道:“你老师是何人,年岁几何,哪里人氏?”
“恩师名宋伯献,浙江建德人,今有五十又四了,恩师承盛七年中进士第六名,后官至礼部侍郎,承盛十九年,父死回乡丁忧,就此辞官。”
承盛,先帝的年号。
“如今人在何处?”元旻又问。
“不敢瞒陛下,科举前恩师于江西分宜教导我多年,此次查找夏方罪证,我曾多次劝解恩师随我进京,如今,人已在京城了。”
“改日带来见朕吧,文人有傲气,必有傲骨,想来昔年丁忧不过三年,如何就能辞了官?无非是朝堂浊气污了他的眼,他若肯,朕必用之。”
君臣二人都明白,此番应是那宋伯献自己动了起复的心思,不然教个十来岁的少年郎而已,堂堂状元郎能胜任个来回还带拐弯,哪里用得着再找旁人?
元旻乐得招揽有能之士,赵溯心心念念举荐恩师,一拍即合罢了。
“昔日朕曾与卿提起过改制之事,而今夏方已死,也该提上日程了,若宋伯献有意教导宸王,假以时日便让元希与朕一起批奏折吧。”
赵溯瞪大了眼睛,“陛下!”
他本以为元旻着人教导宸王是存着怜悯幼弟的心思,如今看来,竟是……竟是要退位的意思么?
“说了让你声音小一些。”元旻拧着眉,捂耳朵。
“朕确实存了要宸王承袭帝位的心思,但还没向其他人透露过,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来日我若是出了岔子,还得有赖你们这一榜的有才之士辅佐朝政。”
赵溯仍是沉浸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古往今来,只见为了那至高之位打破头的,除了圣人传记中的尧舜,何曾见过心甘情愿禅让的皇帝。
何况此时远不是元旻初登基时可比,夏方已死,元峥已废,朝堂也焕然一新,日后不说海晏河清,大渊朝搏一个国泰民安还是不成问题。
元旻到时必是名列青史的仁君。
赵溯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以至于这个他十分看好的皇帝要撂挑子不干,思来想去没有头绪,不知怎地,想到了适才从太和殿缓缓走出来的谢非云。
其实赵溯一大早就过来了,孙宁海说陛下还没醒,问他可有急事,要不要把人给叫起来,赵溯当即拒绝了。
他虽说不通医理,但却明白身弱之人多觉,这会儿慢慢等着元旻起床等得很是心安。
谁能想到,太和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丰神俊朗的谢非云。
若是谢非云如自己一般来禀告朝事,那孙宁海就不必谎称陛下在睡觉,孙宁海既然说了,那陛下只能是真的在睡觉。
真的在睡觉的陛下房里走出来那么大一个谢非云,想看不见都不成。
想到这里,赵溯嘴比脑子快,问道:“是因为谢世子么?”
元旻疑惑地看向他,“与他何干?”
“我早上……见到谢世子……从您房里离开。”
赵溯说完许是觉得冒犯,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