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最终还是没能吃完。
回到顾宅,顾宴礼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书房。
林殊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大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
顾宴礼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正在衣帽间打领带。
他受伤的右手戴着黑色的薄皮手套,动作优雅,看不出任何不便。
“我今天去邻市出差,三天后回来。”
男人的声音透过镜子传来。
林殊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睡衣。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是,先生。”
顾宴礼打好领带,转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占有和审视,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
“这几天,公司的事你全权处理。”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风衣,转身就走。
门被关上。
整个主卧,瞬间空旷得让人心慌。
林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很久都没有动。
出差?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在餐厅露台听到的那几个字。
——“苏晚的儿子。”
——“安排见面。”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
林殊掀开被子,冲进浴室。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脖子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暧昧痕迹。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半小时后。
林殊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林副总。
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打开了顾氏集团内部的车辆管理系统。
作为执行副总裁,他拥有最高级别的权限。
他直接调出了顾宴礼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实时定位。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车辆的红点,根本没有驶向通往邻市的高速。
而是一路向西,朝着江城最偏僻的郊区开去。
林殊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备车,马上。”
黑色的宾利,在距离疗养院一公里外停下。
林殊独自下了车。
这里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疗养院,安保森严。
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更注重隐私。
林殊没有进去。
他绕到疗养院后山的一处高地,这里刚好可以俯瞰整个院区。
他从车里拿了副高倍望远镜。
没过多久。
那辆
顾宴礼出现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林殊认得他。
那是江城福利院二十年前的老院长,早就退休了。
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林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老院长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了顾宴礼。
顾宴礼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然后,林殊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一幕。
顾宴礼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男人低着头,凝视着手里的照片。
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上,将他周身那层冰冷的戾气,都融化了。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那神情,是林殊从未见过的。
不是面对他时,那种带着掌控和欲望的柔情。
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怀念。
原来神明,真的会为别人失魂落魄。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林殊握着望远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镜片里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助理抱着一摞文件,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汇报。
“林副总,这份是和恒裕集团的合作协议,价值十个亿,需要您今天之内签字审批。”
林殊脚步一顿。
“放着吧。”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顾宴礼低头看照片时,那个温柔到极致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
桌上的文件,提醒着他,他还是顾氏的副总裁。
还是那个需要为顾宴礼处理一切麻烦的,完美工具。
林殊拿起那份价值十亿的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处。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抖得厉害。
顾宴礼的脸,和“苏晚的儿子”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交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落笔。
龙飞凤舞的签名,一气呵成。
签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笔扔在桌上,靠进了椅背里。
他闭上眼,满心都是苦涩。
晚上九点。
顾家老宅,书房。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助理陈默站在书桌前,头垂得极低,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恒裕集团的法务刚刚打来电话。”
“说……说我们送过去的合同,签错了位置,已经……作废了。”
坐在黑檀木书桌后的顾宴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默的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我……我已经让法务部紧急重新拟定合同,并且亲自去道歉了。”
“对方看在顾氏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只是……”
陈默不敢再说下去。
只是,这在业内,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顾氏新上任的执行副总裁,竟然会在十亿的合同上,犯下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
顾宴礼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呢?”
“林副总……在楼下客厅等您。”
“让他进来。”
“是。”
陈默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很快。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殊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
他没有走到书桌前。
只是在门口的位置,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膝盖,无声地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顾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对不起。”
顾宴礼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林殊面前。
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停在了林殊的视线里。
林殊的心,瞬间揪紧。
他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熟悉的惩罚。
然而,没有。
顾宴礼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男人转身,走回书桌。
拉开了那个林殊无比熟悉的抽屉。
那把紫檀木戒迟,被拿了出来。
“啪。”
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林殊的心上。
他浑身一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这个信号。
这是要他自己,去领罚。
然而。
顾宴礼却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他没有再看林殊一眼,只是拿起旁边的一份文件,翻阅起来。
仿佛跪在那里的,只是一团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冰冷,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林殊煎熬。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先生……”
顾宴礼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林殊的脸上。
“阿殊。”
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最近,让我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