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空洞,死寂。
可就在顾宴礼问出这句话的瞬间。
那片死寂的冰面,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巨大的,汹涌的悲伤,从那道裂缝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一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林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再也压抑不住。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像一只受了重伤,濒死的小兽。
下一秒。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滚落。
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顾宴礼的手背上。
滚烫。
顾宴礼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捏着林殊下巴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
林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
靠在了冰冷的书桌上,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
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桃花眼,破碎得惊人。
像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扎着刺骨的光。
顾宴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刺痛。
“顾宴礼。”
林殊开口了。
声音哽咽,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再叫“先生”,也没有叫“主人”。
而是连名带姓。
“你要是不想要我了……”
他看着男人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一字一句。
“就把我赶走。”
“我不会纠缠你的。”
顾宴礼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怀里的小东西,现在好像真的要碎了。
“乖乖。”
顾宴礼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了这是?”
他一下一下,笨拙地拍抚着林殊颤抖的后背。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怎么会不要你?”
这个怀抱,曾经是林殊最贪恋的港湾。
可现在,那熟悉的雪松香,和滚烫的体温,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殊积攒了整整两天的委屈、愤怒、不安和绝望。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放开我!”
他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顾宴了!
力道之大,让那个高大的男人,都猝不及及地,后退了一步。
林殊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歇斯底里地,吼出了声。
“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
“我都知道了!”
顾宴礼被他吼得一愣。
他看着林殊那张泪流满面,却写满了控诉和恨意的脸。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可他还是试探性地问。
“知道什么了?”
这个问题,彻底点燃了林殊。
他看着男人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呵。”
林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
“我不就是个替代品吗?”
“现在正主回来了,你就不需要我了!”
“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撕裂,带着全然的绝望。
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宴礼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殊。
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碎的落叶。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又仿佛,只是一瞬。
林殊看着男人沉默的脸,心,一点一点,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不否认。
他默认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胡思乱想。
原来,他真的只是一个可悲的,可笑的,替代品。
林殊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嘴唇,动了动。
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着的顾宴礼,忽然动了。
他看着林殊那张绝望到极致的脸,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去拥抱,去安抚。
他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浅笑。
那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浅笑。
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林殊的心脏。
“你笑什么?”
林殊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然而。
顾宴礼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男人上前一步。
抬起手。轻轻地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微颤。
“胡思乱想什么呢?”
顾宴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心疼。
林殊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开始……”
顾宴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死死地锁着林殊的眼睛。
“我确实……”
“是把你错认成了恩人的孩子。”
他最恐惧的猜测,被证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林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顾宴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就这么僵在了眼眶里。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样子。
顾宴礼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但他不能再让这个误会,像一根毒刺,扎在他们两人之间。
“但是!”
顾宴礼猛地攥住了林殊冰冷的双肩,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摇醒。
“林殊,你看着我!”
男人低吼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疯狂。
“我爱你。”
“这件事,和他是谁,没有半点关系!”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林殊已经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顾宴礼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腔里,剖出来的血肉。
“你听清楚了吗?”
“从来,都不是!”
林殊愣住了。
他看着男人眼中的疯狂、偏执,和那份他无法忽视的,滚烫的深情。
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谎……”
林殊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这个高高在上的,把他当成玩物一样掌控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爱他?
“我没有说谎。”
顾宴礼看着他眼中的不信,心头一阵烦躁。
他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我承认,我最近的态度有些反常。”
顾宴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笨拙地,解释着一切。
“我去疗养院,是为了确认当年的事。”
“我打电话,是想尽快找到那个孩子,然后……然后把一切都处理干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措。
“我怕你知道了,会多想,会觉得……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我怕你会离开我。”
说到最后,顾宴礼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林殊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永远都高高在上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真实,又如此不安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
顾宴礼看着林殊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心脏疼得厉害。
他放低了姿态,声音沙哑。
“刚才不该凶你的。”
“是我不好。”
这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呜……——!”
林殊猛地扑进顾宴礼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顾宴礼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随即,他收紧手臂,将怀里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死死地,揉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不哭了,不哭了……”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林殊的后背,笨拙地安抚着。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以后我会注意你的情绪,不会再这样了。”
林殊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一样的人。
心,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低下头。
在林殊那双还带着湿气的,红肿的眼睛上。
轻轻地,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