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昭是在雷子被推进手术室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烟灰色西装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银质袖扣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力压住心底的恐惧和激动:“爸妈,我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你们得知道一件事……关于小弟。"
木家老宅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像潭死水。
木昭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得体,眼底却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隐秘的光。
他对面,木城和梁紫茗并肩坐着,木泽楷的航班还在途中,书房里只有他们四人。
“小弟他……”木昭故意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思考该不该说,随后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是从灰色地带出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梁紫茗手中的茶杯“咔哒”一声磕在碟沿,瓷质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抬眼看向木昭,眼底的困惑尚未褪去,像没听懂这个词汇的含义:“什么……地带?”
“灰色地带。”木昭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 只是这次……我去救小弟的朋友时听到的, 我录了音,木家的宗旨一直都是不染鲜血,悬壶济世,我真不敢瞒着爸妈。”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精心算计的真诚。
木城的指节攥紧了扶手。
木昭说的没错,木家是医药世家,悬壶济世,只救人不杀人,这条宗旨刻在老宅的匾额上,刻在每个木家人的骨血里
他从未想过,他找回来的小儿子,竟然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
“不可能……”梁紫茗喃喃,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还那么小……!”
“所以才可怕。”木昭忽然接话,语调平稳。
“妈,能好好的从那种地方出来,还找上我们,小弟不会太简单的。”
“砰!”
梁紫茗手中的茶杯终于滑落,瓷片在地板上炸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破碎的花。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木城眼疾手快地扶住,掌心贴上她冰凉的后背。
“紫茗!”
木昭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慌张:“妈!妈!”
木城僵在原地,他看着妻子惨白的脸,看着孩子们忙前忙后地递水、拍背,他的眼神忽然落在书房墙上那幅"悬壶济世"的匾额。
墨迹还是他祖父亲手题的,苍劲有力,不可逾越。
这么一联想……
秦御那人什么查不到?把他的小儿子困在身边不让他回到父母身边,何尝不是一种证实?
如果一一真的干净,为什么秦御为什么要如此严密地控制他?如果一一真的无辜,为什么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
木昭指节泛白,他忽然像是老了十几岁,神情格外疲惫。
木昭看着家里人难看的脸色,一边心疼地拍着母亲的后背,一边又有一丝窃喜,那窃喜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的内脏,却在眼底藏得滴水不漏。
爸爸妈妈绝对不会接受自己的孩子手染鲜血。
那这个家的小儿子只会是自己,那些股权、那些继承权、那些原本就该属于“木零一”的一切,都会落回他手里。
有钱,家庭幸福,他要的不多,他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人心都是贪婪的, 尤其是木昭曾经拥有的太多了,他有爱他的家人,有才艺有能力,有优秀的朋友圈,他有符合木家的一切,甚至于医术,他为了让爸爸妈妈开心从小就放弃了玩乐一头扎进这个复杂的医学里。
他知道,自己不止是在嫉妒01什么都没付出就能获得木家少爷的身份,更是不想付出这么多的自己没有收获。
一时间,木家陷入了灰暗。
梁紫茗被扶回房间,躺在床上还在喃喃自语,眼泪浸湿了真丝枕套。
木城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匾额抽了一整夜的雪茄,烟灰缸堆成小山。
佣人们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这栋宅子里的安静。
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的。
直到第三天清晨,木城从书房里走出来,眼底布满血丝,却下定了主意。
他敲开妻子的房门,两人在里面谈了整整两个小时,窗帘紧闭,所有人都被拒之门外。
再出来时,梁紫茗的眼睛还红着,却不再哭了。
门口,木家的三个孩子闷声站着,木城扫了一眼才开口:“我们要见一一。”
木昭站在楼梯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他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复杂的、近乎悲壮的坚定,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窃喜像被泼了冷水,滋啦一声,冒出最后一缕青烟。
他早该知道的,爸妈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木昭勉强扯出笑容,声音温和得像在劝解:“爸妈,你们……”
“你不必管。”梁紫茗难得僵硬的打断他,这个被娇宠的有些墙头草的女人第一次坚定的告诉木昭:“这是爸爸妈妈和他的事。”
说出这话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木昭脸上,那目光里带着疲惫,带着愧疚,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也是……我们欠他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碎片,木昭却完全感受不到温暖。
只有透彻心扉的凉意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