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陪着01守着雷子。
来电显示是木家的座机，秦御瞥了一眼，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顿。
木家很少会给他打座机，因为座机电话肯定是由管家拨来的，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秦御皱了皱眉，按下接听。
“秦先生。”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请带小少爷回来一趟，有些事，我们家主需要当面谈。”
这客气的声音让秦御眸色骤暗，他挂了电话，垂眼看着睡在陪护小床上的01，01睡得还算沉，头发乱翘着。
秦御蹲下身，黑色皮手套贴上01的后颈，指节插入项圈的缝隙，轻轻拽了拽。
“起来了一一，木家那边找你，我们回去看看什么情况好不好?”秦御低声哄着少年醒来，01恹恹地点头。
木家老宅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动。
01一 踏进去，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氛围太冰冷了，往日里，佣人们会微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梁紫茗也会小心翼翼的来问他今天开心吗。
可现在，大厅里静得像座坟墓，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木城和梁紫茗坐在主位上，木泽楷像是风尘仆仆回来的，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大哥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而木昭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里，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偶尔抬眼也是心虚的看着01。
眼神交汇间，所有人的目光复杂地落在01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受伤，有某种被背叛后的、浓稠的失望。
“坐。”木城开口，带着被强行按压的、沉重的平静。
01没动,他插着兜站在原地。
木城也没再管他，反倒是看向秦御。
“秦先生，请回避一下，这是我们的家事。”木城的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秦御站在01身侧，他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他不想走。
指尖已经悄悄扣住了01的手腕，可01偏过头，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无法捕捉，但秦御知道，01的态度很决绝。
秦御缓缓松开手，黑色皮手套从01腕间撤离，最后看了01一眼，他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似乎还有些踌躇。
在门口停顿的刹那，他侧首，浅蓝色的瞳孔最后扫过01单薄的脊背，目光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秦御一走，木城的话便毫不留情面地砸下来。
“你是灰色地带的人。”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像块被敲碎的冰，字字带棱，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回响。
01心里骤然一咯噔。
可紧接着，某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松弛感从胸腔里漫上来。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毕竟最初他就没有想要留在这里，更没有在乎过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揭开，他对这个家没有感情不是吗？他这样质问自己。
“没错。”两个字，掷地有声，01的性格肆意，在没有人照顾关心过的角落一个人也能生长的令人敬畏。
顿时，氛围凝固。
梁紫茗眼眶里又续起了泪水，她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她想起拜年宴上01穿着毛绒睡衣，别扭的对她说“随你”时，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时。
那些瞬间，都是假的吗？
“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木城努力稳住声音质问道，可心底的隐隐作痛怎么都压不住。
他们坐着，01站着。
本该是一个审问审视的站位。
可显然，站着的人更漫不经心。
木城看着他这个小儿子，一点没有木家人的风骨，更没有上层人的优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脊背垮着，肩膀歪着，野蛮生长着。
最初木城只当他是没有受过教育，依旧疼惜，却没想到……他竟然从头到尾的骗了他们。
无论是初遇，还是后面性情大变，他就像一个掌控者一样玩弄了所有人的情感。
“当然是有灰色地带的任务啊。”01回答得理所当然，尾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的上挑，仿佛真的不在意他们质问的眼神。
他迎着梁紫茗的眼泪，眼底的情绪被更坚硬的、冰冷的东西取代，像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早该知道的”
毕竟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后面01压根没有要装的意思。
他似乎心格外硬。
木泽楷有些忍不住了。
他和小弟的关系是全家里最好的，至少他这样认为。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不愿相信的、脆弱的期盼：“那小弟……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深呼吸后才问道：“杀过人吗？”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锁定在01身上。
质疑，受伤，不信任，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仿佛他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仿佛他此刻正站在审判席上，而他们是法官、是陪审团、是终于决定将他定罪的、正义的化身。
01漫不经心的动作一顿。
眼底深处涌动着什么，是痛楚？是愤怒？还是隐秘的渴望彻底破碎？
很快，他就又扯起了笑，带着满不在乎的慵懒。
他歪了歪头，义眼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杀过。”
像是觉得不够，他眼底的笑意更深：“还不少呢，每年十几二十个也不过洒洒水。”
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本来就是他，也是他做的。
那些在灰色地带里，为了生存而扣下的扳机，因为什么都不懂学着人杀掉能威胁自己的人，那些在黑暗中，拼命往上爬不得不沾染的血，都是他的，都是他的一部分，肮脏血腥，那又怎样？
他可没求着木家接受他，所谓的温情不过是他们的自以为是罢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木城猛地拍了下桌子。
檀木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呻吟，茶杯被震得跳起，瓷盖与杯身碰撞出清脆的响。
木城整个人怒火冲天，可又竭力压下去，这是他身为木家人的修养，也是对01最后的一丝纵容，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满腔怒火被强行拧成一道嘶哑的、颤抖的质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01站在原地。
他看着木城涨红的脸，看着梁紫茗决堤的眼泪，看着木轻尘和木泽楷僵直的脊背，尤其是木昭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隐秘窃喜。
他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心脏有些像漏了气似的，比被子弹射的千疮百孔还要令它痛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问题太搞笑了。
他只知道，在那个实验室里，在那些白大褂冷漠的眼睛下，他学会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先杀死别人。
他只知道，在灰色地带那样残酷的地方，想要过得爽就要比谁都狠。
他就是要过得肆意，爽快，只要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其他的都无所谓不是吗？
至于善心？那种东西给灰色地带的狗吃，狗都不吃，狗只会抓住机会咬掉你一块肉，毕竟灰色地带的人连饭都要抢着吃，狗难得遇上个心善的，不吃顿饱的，那就是个傻的。
01舔了舔犬齿，眼底的笑意终于褪尽，露出底下冰冷的、荒芜的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