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包子铺店铺门口的喇叭依旧。
早餐店后厨有两道走来走去，忙碌的身影，周聿深盲猜是小男孩的父母。
刚送走一批客人，叶随累了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嫩黄色短袖领口洗的泛白，下边是一条杏色短裤，白嫩的小手撑着下巴。
他见到的第一眼，脑海冒出三个字，小黄人。
眼前的光线骤然被什么遮挡，叶随微微抬起头，少年单肩背着黑色书包，身着干净平整，不带任何褶皱的蓝白校服。
门口形形色色穿同款校服的学生他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明明是大众普通款校服，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个。
虽然是熟悉的面孔，不过想起昨日傍晚写作业不愉快的经历，圆溜溜的杏仁眼有些幽怨。
虽然生气，但终归还是要做生意，叶随不情不愿的问。
“你要买什么？”
“哥哥也不叫了。”
叶随懵了一瞬，不明白一个称呼少年为什么非得让他叫，不过碍于少年是顾客，嘀嘀咕咕小声道。“哥哥。”
周聿深手指敲了敲桌面，“昨天最后一道大题你最后的答案算错了。”
“啊？”
话题转变的速度太快，叶随抓了把头发，没反应过来，以为少年也要像昨天说他名字的男生一样捉弄他。
“什么？你不是故意骗我吧？”
“自己回去检查一遍不就知道了。”
叶随抱着怀疑的态度，“你要买什么早餐？”
周聿深留下挺拔的背影，摆摆手，“不买。”
不买早餐特地来跟他说他的做错了题？
奇奇怪怪的人。
家里距离学校近，周聿深中午每天在家吃完饭午休一会再去上学。
他进便利店买纸巾，又发现了那个腿短的小男孩。
叶随拿了包精制盐在排队结账，排在叶随前面的顾客买的东西多，也许等的时间有些长，小孩直勾勾的注视着左侧方货架上的彩色糖果盒，看上去很想买。
周聿深从里面选购完出来，叶随的视线仍然放在上面。
一盒破糖至于吗？
碰巧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叶随清瘦的肩膀，他踉跄几步，蓦然回神发现周聿深。
“哥哥。”
叶随主动的原因很简单，他在交作业前检查了一遍，他真的粗心大意算错了答案。
这个哥哥是好人。
周聿深修长的指尖弹了下叶随的脑门。
“吃多了糖会蛀牙，小孩要少吃。”
叶随神情黯淡的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哦。”
-
下午，篮球场刚结束一场激烈的篮球比赛。
周聿深拿着纯白毛巾擦颈脖的汗，拧开水瓶盖，抬头还没喝上一口，余光中，某个小黄人背对他，蹲在篮球场围栏的地上捡什么。
篮球场十几个打球的男高中生，目测每个人手中起码有一瓶水，叶随小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算数量，等算完，蹦蹦跳跳朝他们小跑过去。
“哥哥，你们水瓶喝完可以给我吗？
叶随双颊白里透红，带着未褪去的奶瞟，鼻尖小小的，带有一层薄汗，杏仁眸又大又亮，宛如黑夜里璀璨的宝石。
面对世间如此可爱的小孩，距离叶随最近的寸头男生很难不动容。
“可以啊，说点好听的就给你。”
叶随歪了歪头，在思考对方想听什么好话。
过了一会，叶随夸张的张开手臂，嘴巴张开成小O。
“哥哥你的手臂比我的大腿都粗，力气肯定很大，能举起一头牛！”
“哈哈哈哈哈！”
一伙人哄堂大笑，寸头男被夸的唇角就差没和太阳肩并肩。
“小孩快过来，轮到我了！”
叶随不假思索，“你戴眼镜，一看就很有学问，是个能考大学的知识分子！”
“小孩那哥哥就借你吉言！”
不满十岁的小孩嗓音奶乎乎的，身上带着天然的纯真和软糯，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不由自主的站成一排等待叶随的到来。
周聿深手指收紧，手中的水瓶被捏扁，他抵了抵后槽牙，莫名涌上一股不爽的劲。
收个塑料水瓶一会功夫多了这么多位哥哥。
刚好小叶随走到他面前，等了数秒，叶随眨巴漂亮的大眼睛，眼睫毛上下扑闪，像一把小扇子。
“哥哥你长的特别像童话里，住在城堡里的白马王子。”
“高高的，白白的，帅帅的！”
叶随说完，满眼期待的望着塑料水瓶，这眼神和中午在便利店看糖果时一模一样。
周聿深手中的水瓶本就剩最后一点，他一口喝光，和前面其他人一样放在叶随带来的塑料袋里。
叶随笑吟吟的，侧脸的小酒窝就没下去过，眼看又要去下一个男生那，周聿深一把抓住叶随手腕，不耐烦的对剩下几个人道。
“都快点喝。”
赵洪淼拍手掌，“大家都配合点啊，这是我们老周在外失散多年的弟弟。”
周聿深成绩好，家境好，长的帅，虽然话少，但是学校当之无愧的校草，大家调侃几句倒也没有怨言。
三分钟后，叶随满载而归，手中的塑料袋装的满满当当。
周聿深在众目睽睽之下，帮叶随拎着塑料袋来到篮球场门口外的大树下。
这个年纪的小孩收废品的意图不难猜。
周聿深半蹲而下与叶随保持平视。
“捡瓶子是为了买糖吃？”
“嗯嗯。”叶随点头，意识到什么又快速摇头，“不是，我想买别的。”
“买什么？”
“唔”叶随说，“还没想好，等我攒到钱了再说。”
周聿深扬了扬头示意篮球场内。“里面的人每一个都比你高，比你壮，你就不怕遇上抓小孩的坏人？”
“不怕。”叶随嘿嘿笑，“其实哥哥我是看见你在我才进去的，你是好人。”
后半句一出来，周聿深心里原先的那点躁意顷刻间消散。
对，他是好人。
周聿深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怕打篮球手不干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揉了把眼前乖巧人儿毛茸茸的头发。
“下次想要瓶子不用问他们，问我，这片地方的水瓶被你承包了。”
叶随被巨大的惊喜笼罩，他一激动，环抱住周聿深的手臂，小脑袋蹭了蹭。
“哥哥你是宇宙超级无敌世界上最好长的最帅的人！”
孩童细长的发丝蹭过手臂，痒痒的，像有几片羽毛在他心尖上挠，这个年龄的小孩哪哪都嫩，身体柔软无骨，还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奶味。
周聿深独来独往惯了，从小到大的朋友屈指可数，赵洪淼和沈从白和他小学初中是一个学校，还碰巧都是一个班，他们过了多年才熟络。
眼前的孩童，不过是他的举手之劳，小孩单纯开心的不行，太容易满足了，像个小太阳，乐呵呵的，所经过之处，能遮住所有浓稠的黑暗。
“我叫周聿深。”
叶随在口中反复念叨三个字，不过身为小学生，他认识的字有限。
“哥哥的名字是小鱼的鱼吗？”
“不是。”周聿深弹了下叶随脑门，“你伸出手。”
叶随双颊鼓起来，吃痛的摸了下被弹的地方，皮肤白嫩，周聿深没用什么力气，上面仍然红了一小块。
“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弹我脑门，同学都说弹多了脑袋会变笨。”
“笨笨的更可爱。”
“啊？我可爱？”叶随巴掌大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疑惑。“可是我爸妈说我是我家最丑的，还说我弟弟好看。”
周聿深眉心蹙了蹙，隐约觉得不对劲，他的父母在家时间很少，和他很少沟通，天地下的父母会这样评价自家小孩？
周聿深晃了晃神，别人的家事他不好多问。
“你还有弟弟？”
叶随雀跃的，“嗯嗯，他全身上下哪里都是小小的，还在喝奶奶，我爸爸妈妈都喜欢他，每天都带他去买糖和小玩具！”
周聿深没多说什么，在叶随掌心缓慢的一撇一拉写着他的名字，短短三个字，写了两遍，硬是用了五分钟。
“学会了吗？”
叶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我一定会记住的！”
-
翌日。
叶随天不亮就醒了，帮父母准备食材，蒸包子，做店铺开张前的准备。
清晨五点，天空泛起蒙蒙亮光，上班的行人逐渐多起来，叶随像往常一样吆喝卖早餐。
上午七点四十，周聿深推着单车距离早餐店门口还有一段距离。
叶随眼睛尖，不等周聿深过来，兴致冲冲的询问。
“哥哥今天要买什么？”
周聿深特地没吃，昨天他没买包子，小孩似乎有点不高兴。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周聿深拿出零钱的同时，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
叶随视线定睛，赫然是那天他在小卖铺货架上看见的糖果。
周聿深接过包子，竖起食指。
“给你的，一天只能吃一颗。”
叶随犹豫不决，咽了咽口水，想吃，但是他不能，他将其推回去。
“哥哥，我不能随便拿你的东西，我可以自己买。”
“这是哥哥请你的，不用钱放心吃。”
叶随知道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收别人的东西，就只能用更好的东西偿还，可是他什么也没有，他还不起。
“谢谢哥哥，可是真的不用。”
“你都叫我哥哥了，哥哥给弟弟买糖理所应当。”
叶随没接。
周聿深凝视着叶随沉默了会，叶随不会隐藏，一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不如这样，你每天下午放学来篮球场帮我捡球，这瓶糖就当是我提前支付给你的工资。”
“工资……”
最后两个字对于未成年的叶随来说有些陌生，不过他明白付出劳动才能获得工资。
叶随积极，“好的！”
“我走了。”
“好的哥哥，哥哥再见！”
一口一个哥哥，叫的越来越顺口。
周聿深背过身等红绿灯过马路，马路边的公交车玻璃窗的反光里，清晰倒映出店铺内的场景。
叶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先捧在手心擦了擦莫须有的灰尘，放进口袋没一会，终究抵不住诱惑。
他又拿出来，杏仁眸里像有星星闪烁，打开糖果盒外包装，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粒，然后塞进嘴巴。
糖果的类型是软糖，叶随放在口腔等待裹在糖果外层的甜蜜化开，喜欢到甚至舍不得咀嚼。
九岁的叶随，一颗小小的糖果轻易化解所有的烦恼。
小学放学时间比高中部早，周聿深下午到达篮球场，小小的人早就坐在木椅上。
篮球场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傍晚的余晖洋洋洒洒落下，叶随边上放着书包，左手是练习本，右手是铅笔，头也不抬的认真写题。
由于脚掌够不着地，一双细长的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周聿深大步走过去，把头上的鸭舌帽盖在叶随头上。
两人的头围不同，鸭舌帽滑落，叶随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他写作业入迷，根本没发现有人来。
鸭舌帽上有熟悉的冷木调香，叶随不等把帽子拿下来，惊喜喊。
“哥哥！”
周聿深接过帽子，倾身调整角度重新给叶随戴好。
“这么晒也不知道找个阴处。”
“我怕哥哥找不到我。”
叶随心情愉悦，悬在空中的小腿晃悠速度加快，“哥哥你们今天要打多久的球啊？天黑之前我要回家，恐怕不能待很久。”
赵洪淼上前拍了下周聿深。
“好家伙，我就说为什么你积极的不行，往常下课还要写会题，今天铃还没打就收拾好了书包准备走，感情是和弟弟提前约好了在这里等。”
被戳破的心思的周聿深面不改色。
“别废话，打不打球。”
赵洪淼转了转脖子，扭了扭腰，他身上穿的是八号运动服。
“当然打，上课一天坐那邦硬的凳子上，我腰酸背疼。”
三人行，一起来打球的还有沈从白，“有没有可能是你骨质疏松，三水你老了。”
赵洪淼跳脚，“有没有搞错，我是咱们三个中最小的，我要是老，那你们不成老妖怪了！”
周聿深自动忽略斗嘴的两人，见叶随合上作业本，“作业写完了？”
叶随拉上书包拉链。“嗯嗯，今天的作业是抄写错题，我只错了两道哦。”
周聿深示意地上的篮球，“想不想玩？”
“我可以吗！”对于未知的新鲜事物，叶随好奇心充足，“我没玩过。”
叶随想去把地上的球捡起来，然而下一瞬，他的身体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