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三周……事情发生前三周……”林瑞生声音发抖,“有人联系我,说有人要杀我……让我准备替身……”
“所以你找了个流浪汉?”
“我、我给了他钱……又找医生整了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崩溃。
“我真的只是想活命!”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樊棋盯着他。
“谁卖给你的情报?”
“我不知道!”林瑞生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真不知道!!”
咔。
第二枪。
依旧是空弹。
林瑞生这一次直接哭出了声。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身体不停往后缩,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中文!!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我只知道这些!!”
樊棋呼吸开始有点重了。
“继续。”
“他……他要拿情报换生意……”林瑞生语无伦次,“他要IMBEL A2在南美的独家分销权……整条货源……军方流出来的货全归他……”
樊棋当然知道那是什么。IMBEL A2。巴西军队的制式突击步枪,是南美黑市军火最抢手的硬通货。
拿到了这个,就等于拿到了整个南美边境军方流散枪械、黑帮武装采购的整条货源。
那不是一个生意。那是一个帝国。亿万美金的帝国。
“他用这个情报,换的是IMBEL A2在南美地区的独家进货分销权。”林瑞生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拔出来的。
“渠道是他的,货是他的,价是他定的,我只负责过手。每把枪他给我抽成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以IMBEL A2在南美的市场体量,那个数字大到不需要被计算。
樊棋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肺部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缺氧的灼烧感。
“那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问。
“没有——”
樊棋第三次扣下击锤。
咔。
又是空弹。
林瑞生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
他哭得声音都哑了。
“手机!我手机里有合同!!”
“因为我们这里习惯手写合同……有时候要验笔迹……所以双方都会亲笔写一部分……”
樊棋伸出手,旁边的人立刻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很多。他翻了一阵,在加密相册里找到了一个文件夹,点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同的手写底稿,拍得很清晰,光线均匀,角度方正,像是用扫描仪扫的。
合同是双语的,上面一半是葡萄牙语,字迹潦草而凌乱,是林瑞生的笔迹,签名在右下角。
下面一半是英语,字迹和上面的完全不一样。工整,流畅,字母之间的距离均匀,没有一处涂改,字迹流畅漂亮,像受过极好的教育。
樊棋把手机拿起来,放大照片,从第一行开始看。
“The Contractor shall have exclusive rights to supply all non-lethal weapons and ammunition for the commerccial fleet of patrol vessels operated by …”
(“承包商应享有独家权利,为**运营的商用巡逻船队供应所有非致命性武器和弹药……” )
樊棋的目光忽然停住。
commerccial。
cc。
多了一个c。
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某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暖黄色的落地灯。
江屿川坐在地毯上改论文。
“意大利语习惯,改不过来。”
……
樊棋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可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很常见。
西语、葡语、意大利语这种双辅音语言体系里,很多母语者在写英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多写一个c。
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
可他的胸口还是开始发冷。
樊棋忽然感觉耳边开始嗡鸣。
“他还说过别的语言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林瑞生拼命摇头。“没有……但他带了翻译……他应该听不懂西语和葡语……”
听不懂。
那就意味着,对方母语不是那前面两种。
“他没有说过一句葡语?”樊棋追问。
“没有。一句都没有。只说了英语和中文。从头到尾。”
樊棋站在那里,没再说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手机边缘硌进掌心,疼得发麻,可他感觉不到。
因为另一种更剧烈的东西,正在顺着脊椎往上爬。
冷。
一种近乎窒息的冷。
原来很多事情,早就有迹可循。
江屿川总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总能精准避开他工作的时间。
甚至连他每次出任务后的情绪状态,都像提前预判过一样。
那些他以为是默契的东西,现在忽然全变成了另一种解释。
樊棋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
那行多出来的弯曲的字母,像一根生锈的针,缓慢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半晌,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
身后,林瑞生还在哭喊:“我真的都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樊棋停了一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枪口对着林瑞生的方向。这次没有瞄准他的裆部。瞄的是他的眉心。
林瑞生的瞳孔在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放大。
砰。
第四枪终于响了。
这一次,不再是空弹。
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排风扇还在缓慢转动,扇叶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一圈一圈地往外送。
樊棋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走廊很暗,顶灯接触不良,隔几秒就轻轻闪一下。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看见他出来,又立刻安静了。
他靠在墙边,朝旁边的人伸手。
“烟。”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樊棋低头咬住烟,拿打火机去点。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试了两次才点着,火苗照亮他苍白的下半张脸。
他其实很少抽烟。准确来说,是已经快戒掉了。
家里有个不抽烟的小家伙,跟他一起生活了一年多。
那人闻不了烟味,每次他靠近一点,对方都会下意识皱鼻子,然后用一种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像只被熏到的小动物。
有一次樊棋半夜失眠,在阳台抽烟。江屿川披着睡衣出来,困得头发都翘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到他旁边。
风把烟吹散了一点,江屿川还是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樊棋当时皱眉:“进去。”
江屿川却低头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问:
“先生一定要抽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有点困出来的湿气,看着人时软得不像话。
樊棋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把烟摁灭了。
后来次数多了,他慢慢也就不怎么抽了。
甚至有时候烟拿到手里,想到江屿川皱着眉看他的样子,都会莫名其妙失去兴致。
可现在,樊棋狠狠吸了一口烟。
尼古丁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呛得他胸口发疼。
旁边的人低声问:“key,里面那个——”
“处理掉。”
樊棋声音很轻。
“今晚所有看见这件事的人,闭嘴。”
“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亲自杀了他。”
没人敢再说话。
樊棋把烟咬进嘴里,走出走廊,走上楼梯,走进一层的大厅。
有几个人在工作,看到他上来,有人站起来想打招呼,但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衣角,又坐回去了。
他穿过大厅,走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外面的夜色。
圣保罗的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凉了,迎面扑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还是没有星星。
樊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出他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翻,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一下。然后划过他,打开了购票软件。
最近的航班。明天凌晨。他的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
樊棋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