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提起右膝,膝盖的髌骨朝江屿川的面门狠狠撞去。
如果这一下撞实了,鼻梁会碎,颧骨会裂,眼眶会塌,江屿川整张帅脸会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凹进去。
他猛地翻滚躲开。膝盖擦着后脑勺过去,撞在地板上,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大的、像是要被压裂的呻吟。
江屿川滚了两圈,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大约三米。
客厅已经彻底毁了。
桌椅翻倒,瓷片满地,滚烫的汤汁混着鲜血流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他们喘着气,像两头野兽一样,死死盯着彼此。
樊棋站在客厅中央,满脸是血,左眼被糊成一片红色,右眼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而滚烫,胸口的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江屿川的。
江屿川正跪在地板上,左膝已经不能承重了,他用右腿撑着身体,左手扶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阳穴上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颧骨,左耳的血液已经凝固了一部分,在耳廓的边缘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围裙在他翻滚的时候被扯松了,系带垂在腰侧,像一面降了半旗的旗帜。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
茶几上还放着江屿川今天买的花,白色的洋甘菊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樊棋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摸到了沙发的背面。沙发的坐垫和靠背的缝隙之间藏着一把枪。
他在出门去巴西之前,把它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了沙发内部缝隙里。
不上保险,不上膛,但弹匣是满的。
毕竟当时他认为江屿川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位置。
他拉开了沙发的拉链,指尖伸进去,在那条缝隙里摸索。
没有。
他只在缝隙最深处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是一个空弹匣。
樊棋的心间凉了半截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江屿川的声音从茶几对面传过来。沙哑的,带着血的铁锈味,语气里带着让人恨到骨头里的笑意。
他抬起头。江屿川正半跪在地上,右手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他的方向。
“你说巧不巧,”江屿川歪了一下头,左耳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被我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了。”
樊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左脚蹬地,身体朝右侧扑倒,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在沙发的掩护下滚到了侧面。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枪响炸开了。
子弹穿过沙发靠背,在真皮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洞,里面的海绵和填充物从洞口翻出来,像一朵被烧焦的花。
沙发靠背后面的墙壁上,墙纸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灰色的混凝土碎屑和白色的墙灰在空中飞舞,像一场室内的雪。
“别躲了,我又不会杀了你。”江屿川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
“我不想把邻居招来。你也不想。”
樊棋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了茶几的腿,碰到了花瓶的玻璃底座,碰到了一只翻倒的、已经凉透了的马克杯。
然后他摸到了别的东西。
黑色的、厚厚的、冰冷的枪管。
M26MASS霰弹枪。他藏在茶几下面的那把。
………
江屿川的枪口依然对准着沙发,一枪又一枪,子弹落地时弹壳在地板上弹跳的声响像某种欢快的打击乐。
一把枪很快就打完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正准备换弹夹,突然听到了别的声音——像是某种被重新启动的死亡的声音。
咔嗒。
那是霰弹枪枪机复位的声音。
江屿川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从沙发侧面移开了,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转过去。
他看到了樊棋。
从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之间,他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手里端着一把霰弹枪,枪口正对着江屿川的胸口。
江屿川的瞳孔在那个画面映入视网膜的瞬间放大了。
大脑在那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释放出最大剂量的肾上腺素,把所有的感官都调整到极限,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
“砰。”
霰弹枪的声音比手枪大得多。
客厅的那盏吊灯在那声巨响中剧烈地晃了一下,花瓶里的白色洋甘菊被震落了几片花瓣。
铅弹从枪膛里喷出来的那一瞬间,像一朵由上百颗细小而致命的花瓣组成的钢铁之花,在枪口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内,以超音速展开了它的全部姿容。
江屿川整个人从地板上飞了起来,后背撞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那面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发酸的重击声。
墙皮被震裂了,一道像闪电一样的裂缝从墙纸的上端一直蜿蜒到踢脚线。
他贴在墙上,然后滑了下来,后背靠着那面已经被他撞裂了的墙壁,低着头呕出一大口鲜血。
那把GLOCK 19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两米外的地板上,滑了一段,撞在墙角。
白衬衫在胸口的位置炸开了一团巨大的血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占整件衬衫。
樊棋站在那里,端着那把霰弹枪,枪口还在冒青烟。
那股烟在客厅的灯光下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空气里的蒜香、花香、血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到让人想吐的气味。
樊棋把枪放低了。不是因为不想杀人,主要是他觉得江屿川应该已经死了。
毕竟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活着。
没有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不是呻吟。
是袜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声音。
江屿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冲进了卧室。
樊棋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放大了。
他下意识扣动扳机。一声空响。弹仓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刚才已经用掉了。
他没有时间重新装填,没有时间换枪,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卧室的门在江屿川身后关上了,紧接着是窗户玻璃被打碎时发出的声音。
樊棋冲到卧室门前的时候,门已经被锁住了。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的木头在铰链的位置裂开了。
第二脚。门开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被扯掉了一半,挂在窗户的一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窗户大开着,外面的路灯的光从窗口涌进来。窗台上有袜子的印记,沾着血的,印在白色的窗框上。
那个男人就这么消失了。
樊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鬼魂。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血从眉骨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渗,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把霰弹枪靠在墙角,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像一片被龙卷风扫荡过的废墟。茶几翻了,花瓶碎了,白色洋甘菊的花瓣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碎的小路。
墙纸上那个弹孔还在冒灰烟,那道裂缝像一道新添的伤疤。
樊棋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脚边地板上有一小摊血。不是他的,是江屿川的。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摊血,看着它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凝固,变成一片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
像什么凋谢了的花瓣。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眉骨上的伤口被他按到,血又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没有松手,反而像惩罚自己似的,把指尖往那道裂口里又压深了一点。
客厅很安静。
只有厨房里的冰箱在嗡嗡地响,只有墙上那幅歪了的挂画,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朝更歪的方向一点一点滑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坐在他和那个人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客厅里,坐在那个人亲手挑的沙发上,看着那个人买的花散落一地,闻着那个人没做完的那顿饭在厨房里慢慢变冷。
他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坐了很久。
久到那摊血完全干透了,久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才慢慢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