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站在病房外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半了。
私人医院顶层的灯永远亮得柔和,暖白色光线落在深灰色地毯上,没有一点普通医院那种刺眼的冷感。
这里安静得近乎空旷,只有中央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仪器的滴答声,从长长的走廊尽头隐约传过来。
林真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冰美式,盯着脚底下的地板。
病房门终于开了,一群医生鱼贯而出。
林真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那点散漫也收了起来。
“怎么样?”
带头的医生摘下口罩,明显松了口气:“左侧颞部有轻微的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引流。右侧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撕裂,需要固定静养。”
他翻了一下手中的平板,把屏幕往林真的方向转了转。
“胸部有大面积的霰弹冲击伤,但防弹衣帮他挡住了绝大部分弹片。有几根肋骨出现了骨裂,没有移位。整体来说,性命无碍,但需要休养。”
林真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活着就行。”
他说完,又忍不住低声吐槽一句:“不然我真怕他从地狱爬回来扣我工资。”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毕竟病房里那位,就算昏迷着,也还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真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病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壁灯。
江屿川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点滴顺着苍白手背一点点往下滴。平时总显得过分锋利的眉眼此刻安静闭着,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呼吸很轻。
因为失血,他脸色白得厉害,甚至有种近乎脆弱的感觉。
林真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忽然没忍住笑了。
“你也有今天。”
当然,这种话他只敢趁江屿川昏迷的时候说。
换平时,他哪敢。
毕竟这位老板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林真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视线却慢慢有些发散。
他第一次见江屿川的时候,江屿川才九岁。
那时候林真也才十一岁。他爸是江家在欧洲地区安全顾问,他妈是法律部的高级律师。
总之他们家祖上三代都是给江家打工的,堪称纯种汗血牛马。
某天他爸回家跟他说,收拾收拾东西,去陪一个小朋友住一段时间。
江屿川小时候长得是真漂亮,白白软软的一只,像一个小糯米团子。头发有点天然卷,睫毛长得离谱,眼睛颜色比一般亚洲人浅一点,看人的时候像只精致又无害的小动物。
而且那个时候,他中文真的很差。
因为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经常一句话里中意混着来。林真小时候嘴贱,特别爱故意逗他。
有一次两个人抢最后一个冰淇淋,林真仗着自己中文好,把小江屿川气得脸都红了。
“你这个人……非常坏。”
他说得特别认真。
结果后面词汇量跟不上了,林真又非说他中文太烂了听不懂,小孩儿急得脸都红了,两只手举起来开始打手语,眼睛里全是委屈。
林真当场笑得从沙发滚到地上,江屿川气得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那个时候的江屿川看起来脾气真的很好,安安静静的,甚至有点乖。
后来林真才发现,根本不是他脾气好。
纯粹是因为语言系统限制了他的发挥。
等中文越来越熟练之后,这人身上那股气质就开始彻底压不住了。
尤其十六岁以后,江屿川开始正式接手公司亚洲区的生意。
那时候林真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物种差距。
普通人十六岁还在为考试发愁,江屿川已经能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面不改色决定几个亿的项目去留。
而且手段狠得吓人。
他从来不大喊大叫,也很少情绪失控,甚至大部分时候都带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可怕。
因为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林真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某个高层偷偷吃回扣,被查出来以后还试图狡辩。整个会议室气氛压抑得快凝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结果江屿川只是靠在椅子里笑了笑。
“你知道吗。”他说,“其实我特别讨厌别人浪费我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语气都很温和。可第二天,那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没人再见过他。
从那以后,公司里所有人都开始怕江屿川。
可偏偏没人敢表现出来,因为他对谁都很好。
他会记得秘书喜欢什么甜品,会给加班员工点宵夜,甚至还会在圣诞节给所有人发礼物,所有的保险福利都是按顶格配置的。
像个完美上司。
但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知道,他骨子里到底有多疯。
十八岁的时候,江屿川叔叔回了意大利总部,整个亚洲区几乎彻底交到他手里。
那之后,他越来越少公开露面。
他不接受采访,不出席任何行业内的饭局。所有的对外沟通都由林真或者另外几个高层面代为处理。
除了极少数亲近的人,甚至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过他的外号倒是有很多;汉尼拔,吸血鬼,葛朗台,下水道的食人鱼……
也有媒体称呼他为全球军火供应链的独裁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战争之王。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的词语,
林真有时候都觉得,江屿川这种人天生就适合活在黑暗里。
漂亮、聪明、危险。
这些年里,林真的角色一直是最亲近的一个。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朋友,也不是老板和下属。
林真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江屿川的保姆、助理、出气筒、还有倒霉朋友的综合体。他对此没什么意见,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屿川,又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晚上。
那天他刚下班,准备回家打游戏,结果江屿川突然给他发消息。
“出来吃饭。”
林真当时还愣了一下。
因为江屿川平时根本不爱社交,能线上解决的事情绝不线下,能少说一句废话绝不多说。
他甚至怀疑对方被盗号了。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江屿川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是一家川菜馆。
店不算特别高级,但味道很正宗。热辣的牛油香气混着花椒味在空气里翻滚,玻璃窗被热气蒸得模糊不清。
江屿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黑色薄毛衣,灯光落在侧脸上,漂亮得像电影镜头。
林真一屁股坐下。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
江屿川低头夹了块水煮鱼,慢悠悠开口。“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
“杀了个人。”
林真动作停顿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吃毛肚。
“哦,那确实值得庆祝一下。”
毕竟这种话放别人身上很惊悚,放江屿川身上又显得异常合理。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川忽然说:“看一下你的银行余额。”
“干嘛?”
“看。”
林真莫名其妙打开手机。
然后下一秒,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账户里赫然多出了一百万。
整整一百万。
林真盯着那串数字,人都傻了。
“我靠。”
“我靠?!”
林真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金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膛的起伏幅度大到旁边的客人以为他哮喘发作了。
“我会永远给你当牛做马的。”他坐回到椅子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庄严,“真的,永远。总裁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让我去南极抓企鹅我绝不抓北极熊。你让我——”
“好了。”江屿川被他逗笑了,低头喝了口冰豆奶,懒洋洋地说:“先别急着感动。”
他说完,把手机推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外国男人的照片。
金发蓝眼,五十岁左右,眉骨很深。
“凯文·李。”江屿川淡淡道,“我今天把它杀了。”
林真愣住。
因为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个地下世界里很有名的人物。
江屿川又点开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模糊的监控截图。
像素低得几乎失真,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男人的侧影。
“这个人叫傅爷。”江屿川盯着那张照片,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凯文十几年前的搭档。”
“我找不到他。能找的地方我全找过了。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护照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追踪的数字脚印。”
他看着林真。
“我需要你找到他。”
林真把照片放大,缩到合适的大小,又放大。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着。
“就这一张照片?”他问。
“就这一张。”
“……你给的这任务越来越离谱了。”
江屿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真被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他想了想,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怕什么,他可是计算机天才。
“行。”他把茶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试试。”
那时候,他不能确定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是谁。但他心里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当年江家的灭门案,他其实知道一点。
传说那天晚上,血流成河。
而九岁的江屿川,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