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滴冰冷的水从天花板缝隙里缓慢凝聚。
那滴水悬了很久,最后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落下来,正好砸在樊棋脸上。
原本陷入昏迷的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缓慢睁开眼。
忏悔室依旧一片漆黑。
没有灯,没有窗,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都像被彻底吞掉了。空气潮湿阴冷,墙壁渗着水汽,混杂着血腥味和铁锈味,让人有种被活埋进地底的错觉。
樊棋躺在那里,呼吸很轻。
他刚恢复一点意识,后背那些被鞭子撕开的伤口便开始后知后觉地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慢慢往肉里钻,一寸一寸地碾。
他下意识想翻身,结果背部刚碰到地面,整个人便猛地绷紧了。
“唔……”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些翻卷的皮肉经过几个小时,早已经和衣裤黏在了一起。此刻稍微一动,就像有人硬生生把结痂重新撕开。
冷汗瞬间从额角滚下来。
樊棋闭着眼,呼吸乱了很久。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鲜血正顺着后腰一点点往下淌,浸透裤子,再缓慢变凉。
可忏悔室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血液流动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这种地方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疼。
而是孤独。
人在彻底安静的黑暗里待久了,会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
樊棋第一次被关进来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那时候他还不会忍疼,被打完以后整个人蜷在角落里发抖,听着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后来时间久了,他渐渐学会了安静,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像死掉一样熬过去。
好累。
黑暗里,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压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屿川。
樊棋胸口狠狠抽了一下。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完全分清,自己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一开始很轻。可下一秒,声音就像终于压不住了一样,开始越来越大。
“呵……哈哈…哈哈哈哈……”
樊棋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背后那些被鞭子撕开的伤口也跟着一下一下扯动,鲜血重新渗出来,把已经黏在皮肉上的布料再次浸透。
可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疼。
笑声在狭小封闭的忏悔室里不断回荡,撞上冰冷潮湿的墙壁,又一层层反弹回来,最后变得尖锐又扭曲,像某种濒死野兽被活活剖开喉咙时发出的嘶鸣。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甚至开始喘不上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隐约泛起血腥味。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愤怒、恶心、痛苦、还有被背叛以后近乎发疯的恨,全都混杂在一起,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在身体里翻涌。
笑到最后,连眼泪都顺着指缝慢慢流了下来。
那些泪水混着冷汗和血,沿着苍白削瘦的下巴一点点往下滑,最后砸进地板缝隙。
樊棋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明明知道江屿川不正常,知道那个人出现得太巧,知道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
可他还是放任自己陷了进去,甚至开始幻想以后。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就知道,自己这么肮脏,恶心,下贱,满手都是鲜血的人,怎么会有人真心喜欢他。
他只配被利用,只配被当成发泄欲望的性玩具。
樊棋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路边的流浪猫,那个人只是挠挠他的下巴,摸了摸他的头,喂了他几根好吃的猫条,他就忍不住翻出最柔软的肚皮,想要更多的温暖。
结果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在他的肚子上捅了一刀。
傅爷说得没错,他确实变软弱了。
而最可笑的是,他甚至曾经真的有过某个瞬间,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他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值得被爱。
可以跟一个普通人一直走下去。
想到这里,樊棋忽然怔了一下。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场烟花。
那是去年冬天。
宁城的那天格外的冷,江屿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张烟花大会的票,兴冲冲跑回来,抱着他不撒手,说想跟先生一起去看烟花。
樊棋原本没什么兴趣,可江屿川实在缠人。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结果临时出了任务。
那天他刚从港口处理完一个人,衣服里面甚至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味,便直接开车去了会场。
一路上他都在想,估计来不及了。
偏偏江屿川那天学校还有考试,说晚一点才能赶过来。
樊棋到的时候,河岸边已经聚满了人。
冬夜很冷,空气里全是热红酒和章鱼烧的味道,周围情侣很多,年轻的男孩和女孩穿着浴衣笑闹着拍照,远处高楼的灯光映进河面,像一层碎金。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然后没过多久,广播响了。说因为天气原因,烟花大会取消。
周围顿时一片失望的叹气声。有人开始抱怨,有人陆续离场。
樊棋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夜空,忽然也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很少会期待什么。
可那天,他竟然真的带了一点希冀。
于是那点落空的感觉便显得格外明显。
他低头拿出手机,准备给江屿川发消息,让他不用过来了。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
“先生——”
樊棋下意识回头,然后整个人微微怔住。
江屿川正从远处朝他跑过来。
大概是今天特意做过造型,平时有些散乱的黑发被抓上去一点,露出锋利漂亮的眉眼。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里面是熨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西装,肩宽腿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惹眼。
最夸张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玫瑰花,鲜红得近乎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