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大概跑得很急,呼吸都有点乱,可脸上的笑却亮得惊人,像完全没被取消的烟花影响。
他跑到樊棋面前,先低头喘了两口气,然后才把那一大束红玫瑰递给他。
“本来想等烟花开始的时候送你的。”他笑着说,“结果它不放了。”
樊棋低头看着那束花,半天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东西。
花会枯萎,太脆弱了。玫瑰又红的过于张扬,总是让他联想到鲜血。
下一秒,江屿川忽然低下头,在人来人往的河岸边亲了他一下。
他先是轻轻吮了一下樊棋的下唇,偷偷抬眼,确认他没有什么抗拒的意思,再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笨拙。
樊棋却在那一刻瞬间忽然觉得,能不能看到烟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心跳陡然加快,大脑里的多巴胺不停地炸开。
他预感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体会不到比这更接近“幸福”的时刻了。
后来他们没回家。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江屿川一路都在跟他说学校里的事情,说今天教授出的题目有多难,说食堂新开的窗口特别难吃,说自己为了搭这身衣服挑了半天领带。
樊棋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听着,可江屿川却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
那天最后,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罐热咖啡。
凌晨的时候,宁城忽然开始下雪。
细碎雪粒从漆黑夜空里慢慢飘下来,被路灯映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
江屿川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黑发和肩头,很快化开一点湿意。他刚才一路说个不停,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先生。”
樊棋低头喝了一口热咖啡,懒懒“嗯”了一声。
江屿川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看过韩剧吗?”
樊棋微微一顿。
“没有。”
这是实话,他向来对这些东西向来没兴趣。
江屿川像是早就猜到了,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往前走了半步。
“韩剧里面有个说法。”
“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雪落得越来越密。
樊棋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屿川伸出手,替他轻轻拂掉肩头的雪。指尖碰到他衣领的时候,带着一点滚烫温度。
“所以先生。”
江屿川低头看着他笑。
“我们应该会在一起很久吧。”
………
第二天早上,忏悔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医生甚至愣了一下。
樊棋正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盯着地面的哪个位置。昏暗灯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道眉骨上的伤映得更加明显。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人。
空气里仍旧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地面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某种野兽蜕下来的皮。
医生轻轻叫了一声:
“Key。”
樊棋这才缓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像一片彻底冻结的海。
医生后背莫名一凉。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赶紧叫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
结果刚碰到他肩膀,樊棋便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
一路去医疗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人都下意识安静了。
有人偷偷抬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医疗室里,医生剪开他后背衣服的时候,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那些伤口比昨天更严重了。倒刺撕开的皮肉经过一夜发炎,边缘已经微微泛白,最深的地方甚至能隐约看见骨头。
针线穿过皮肉的时候,医生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樊棋只是微微偏着头,盯着窗外不知道哪里。像这具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
缝到一半的时候,医生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最近伤口最好不要剧烈活动,否则容易裂开。”
樊棋过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像在敷衍。
处理完伤口以后,他重新把衬衫穿好,一颗一颗系上纽扣,把所有血肉模糊重新遮回衣服下面。然后直接回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组织的人都明显感觉到,Key变得比以前更加可怕了。
他开始疯狂工作。
任务、情报、会议、审讯、跨国资金流向……所有事情都被处理得近乎完美,甚至连睡眠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有人半夜三点路过信息部的时候,还能看见办公室亮着灯。屏幕冷蓝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像深海里的鬼火。
而樊棋就坐在里面,一坐就是整夜。
知道了江屿川所在的公司以后,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很多。
那是世界最大的军火商集团之一。
总部设立在意大利北部,名义上是一家跨国重工企业,主营航运机械与精密制造,实际上却掌控着欧洲近三分之一的地下军火流通渠道。
有人说江家最早只是意大利西西里一个替黑手党走私枪械的小家族,后来踩着战争和资本一路爬上来,几十年时间里吞掉了无数竞争对手。
也有人说,他们背后甚至和某些国家级势力存在交易。
但这些传闻从来没人能证实。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他们像一张覆盖全球的蛛网,港口、赌场、银行、能源公司、私人安保集团、离岸基金会……每一个节点都只是蛛网的一部分。
而这些庞大的资金流,最终都会汇向同一个地方。
亚洲最大的地下金库。
樊棋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图,看了很久。
那是一座建立在港口地下的超级保险库。负责储存现金、黄金、加密硬盘、交易芯片,以及大量不能见光的资料。
可以说那是江屿川在整个亚洲商业帝国最重要的心脏,也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低运转的声音。
樊棋靠在椅背上,缓慢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眉骨上的伤。
那里已经开始结痂了,可一碰,还是疼。
樊棋沉默了很久。他像切断什么东西一样,慢慢垂下眼,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电脑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手,在键盘上缓慢输入一串新的计划代码。
文件名称只有短短几个字。
——“潘多拉”。
樊棋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喜欢钱吗?”
“既然你喜欢骗我。”
“那我就毁掉你最重要的东西。”